太原府内刚起乱象,阳曲县内却是形势严峻。
与陈默所预想的有所不同,杜重威完全不按常理出手,此时正站立在城头之上,与不远处城下的刘崇对峙。
看着仅仅有数千人马跟随的刘崇,杜重威哈哈大笑。
“刘崇!你兄长狼子野心,竟联合那陈默小儿一同逼宫节度使大人!
今日本将且先将你斩于刀下,再回太原宰了刘知远!”
城墙下,刘崇脸色阴沉,看着高处的杜重威,低声询问白文珂。
“怎么回事,杜重威这是疯了吗?”
白文珂同样不解,之前与刘知远相谈阳曲县的情况,已经预想过所有的情况。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刘崇被杜重威这疯子杀掉,再怎么样也不会狂妄到带兵围困阳曲县。
可看现在的情况,接下来可不好脱身了,除非安审信回来,或是石敬瑭的命令传来。
城头上。
杜重威眼见刘崇的人开始收缩阵型,排头兵换成了身穿铁甲的军士,只待刘崇一声令下,就会瞬间出手。
杜重威嘴角挂起一抹冷笑,伸手轻轻一挥,城头边缘瞬间冒出许多手持硬弓的士兵,纷纷搭箭上弓,箭尖直指城下的刘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百箭齐发。
杜重威身后,安元信看着似乎想动真格的杜重威,脸色微微一变,上前一把拽住了杜重威的手臂,语气急促。
“不是说抓他就行吗,怎么还要动手!”
杜重威手臂一沉,看着身边的安元信,胳膊使劲一甩,一把便推开了安元信。
“少废话!刘知远这厮已有反心,现在杀了刘崇,正好祭旗!
回头再杀回太原,一举拿下刘知远,救出节度使大人。”
说到这里,杜重威面露凶光,恨恨说道。
“还有那陈默,阴险狡诈之徒,正好借机一并除掉。”
杜重威正在自说自话,并没有看到被他推开的安元信已经变了脸色,正神色冰冷的看着他。
相较于官职,此时的杜重威可没有安元信权力大,若不是借着安元信的势头,就凭杜重威的这几千兵马,可困不住刘崇。
杜重威此时已经被冲昏了头脑,倒不是说他对石敬瑭有多忠诚。
就现在的情况来说,只要除掉刘知远,那自己可就算是一飞冲天了,石敬瑭之下,谁敢不服他?
想着这些,杜重威就有些压制不住笑意,重重挥手。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杜重威皱眉不已。
只见原本搭弓的士兵纷纷松开弓弦,转过身来直直的看向自己,眼神不善。
身后,安元信缓缓迈步,看着杜重威,冷哼出声。
“杜重威,你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若是还敢继续撒野,别怪我不客气!”
此时的安元信算是看明白了,杜重威这厮完全就是个莽夫,毫无头脑。
若是太原那边真出了什么问题,以石敬瑭的心智,怎么可能就那么被人拿捏,毫不反抗?
恐怕此时整个河东都将陷入一片混战。
想着之前杜重威对自己说到那些话,自己竟然直接相信了,简直是疯了。
安元信对面,杜重威紧咬牙关,目眦欲裂。
“安元信!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安元信同样爆喝出声。
“杜重威!你是在和谁说话!”
杜重威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一把就拽出了腰间的长刀,直指安元信。
随着他的动作,城头上安元信的手下迅速靠拢,一个个虎视眈眈,纷纷手握刀柄。
眼见杜重威被围,张霸率先迈步,瞪着眼睛冲了出去,直奔安元信。
“娘的!你个狗杂碎!”
只是不等他冲到安元信身前,一道猛烈的破空声传来,直奔张霸心口。
张霸有所察觉,用最快的速度闪身躲避,可依旧是闪躲不及,被箭矢刺穿了胳膊,惨哼出声。
眼见气氛开始不对,李宸急忙上前,先是对着杜重威耳语几句。
“将军,这可是阳曲县,不可贸然行事,若是现在被安元信拿下,就算到了节度使面前,我们也同样吃不了兜着走。
就眼下来看,桑维翰传来的消息可能有假。
若是将军一意孤行,恐无退路啊!”
看着受伤的张霸,鲜血流了一地,杜重威仿佛被鲜血刺激,根本不管李琛的劝说,转身一巴掌抽在李琛脸上。
“我要你来教我!”
李琛脸上一阵吃疼,耳内更是嗡鸣声不断,脸颊瞬间肿胀起来。
可李琛哪敢埋怨,迅速爬起身,再次拉住杜重威的胳膊。
“将军!”
杜重威被李琛搞的更加暴躁,根本不愿去听他废话,一脚踹在李琛肚子上,将他踢得老远。
不去管趴在一旁的李琛,杜重威双眸喷火,上前几步,绕过张霸,几乎是脸对脸的朝着安元信怒吼。
“安元信!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吗!若是节度使有了任何闪失!你负担的起吗!”
安元信眼睛微眯,轻轻推开杜重威,语气冰冷。
“那又如何。”
杜重威被安元信推开,听着他的话,一把便抬起手中长刀,朝着安元信的脖颈就砍了过去。
安元信双眼一瞪,同样不甘示弱,反身一个后踹,踢在了杜重威握刀的手腕上。
就在两人分开之际,城门外传来了一声声呼喊。
“节度使大人传令!速开城门!”
随着声音落下,杜重威与安元信齐齐一愣,迅速靠近另一边城墙。
城内,刘崇此时正被手下士兵围着,方才城头上的声音他依稀有所听见。
此时听到城门外的呼喊,瞬间松了一口气。
随着城门大开,离开太原的传令兵冲进城门,跨下的马匹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刚一停下就开始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开始扑腾。
传令兵从翻倒的马匹一旁站起,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急急出声。
“节度使大人有令!杜重威与刘崇接令!”
城头上,杜重威此时已经有些混乱起来,心中的那口气像是不吐不快,冲下城头就直奔传令兵而去。
“说!太原如今什么情况!”
传令兵却像没听见一般,看着不远处的一堆甲士,急急出声。
“刘崇呢!”
杜重威见这传令兵竟敢无视自己,心中一个发狠,一刀便斩了下去。
城墙楼梯处,安元信原本还打算听听看情况,可杜重威的这一举动却是吓了他一跳。
安元信眼睛圆睁,快步冲上前去,看着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传令兵,猛然转头看向杜重威。
“你在干什么!”
杜重威却是根本不理会安元信,冲着城门就冲了出去。
他带来的士兵为了不让刘崇的人出去,此时正在城门外把守。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杜重威专程让人传信,让自己远在别处的属下前来支援,生怕刘知远会有其他后手。
随着杜重威冲出城门,安元信心知不妙,刚想出声让人关门,就被身后的一把长刀贯穿胸膛。
安元信身体一僵,不敢置信的看着胸口的刀尖。
几乎是本能一般,安元信迅速抽出腰间长刀,转身挥向身后。
可因为身上的伤势,安元信的动作并不算很大,身后那人很轻易就躲了过去。
随着安元信转身,只见张霸正单手握刀,鼻子里喘着粗气,直愣愣盯着安元信。
张霸身后,安元信的副将有些不忍的走上前来,拍了拍张霸的肩膀。
“行了,杜将军已经出去了,我们还是快跟上吧。”
张霸却是一甩胳膊,挥舞着长刀舒展筋骨。
“老子今天不把他的头剁下来!我跟他姓!”
说着,张霸狠狠将手中长刀挥下。
安元信看着张霸身边自己的副将,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何时投靠杜重威的。
刀光落下,安元信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没了气息,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不远处,刘崇看着这一幕,额角直跳,一切都发生的太快。
眼下的情况已经坏的不能再坏了。
刘崇身旁,白文珂一拽刘崇的袖子,急忙出声。
“虞候,先撤进城内躲起来,杜重威现在这架势,不可能一直待在阳曲。
只要能撑过眼前这一阵,说不定还有转机。”
刘崇一个咬牙,知道白文珂说得对,转身就朝着城内深处逃去。
白文珂紧随其后,声音急促。
“肯定是出事了,有人从中作梗!”
刘崇此时已经有些乱了分寸,只顾着逃跑,来不及去想白文珂的猜测。
随着刘崇离开城门处,他手下的士兵也开始后退。
主将已经跑了,他们留下也只有死路一条。
城门处,看着正在逃跑的刘崇等人,张霸脸上露出一副癫狂的笑意。
随手将刀上的血迹甩掉,张霸迈步就要追上。
身后的安元信亲兵却是一个伸手,拉住了张霸。
“不用追,城门都已封死,他们逃不掉,垂死挣扎罢了。”
张霸看了看他,不屑的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城门。
城楼上,此时正乱作一团。
李琛肿着半边脸站在城墙一侧,静静看着面前的厮杀,嘴角含笑。
好像方才杜重威打的不是他一样,笑呵呵的小声嘀咕。
“将军当真英明。”
伸手揉了揉脸,继续开口。
“若是下手能轻点的话,那就更好了。”
原来早在这之前,李琛就已经料到了现在的情况,阳曲县这地方不是别处,刘崇与杜重威碰上肯定会有所磕碰。
想着桑维翰传来的消息,李琛私下里与杜重威密谋,先夺了安元信的兵权,将阳曲县的重兵把持在手,这样才好彻底坐实刘知远的不忠。
只要回了太原,哪怕刘知远没反,也可将屎盆子扣在刘崇身上。
就说刘崇与刘知远里应外合,先拿下阳曲,再带兵回去将石敬瑭拉下马,自己好坐镇太原。
一来可解割地计划,二来也可向洛阳表明忠心。
想着自己的谋算,李琛轻笑出声。
“如此一来,我的地位将水涨船高,何愁在这乱世不能谋取一个未来。”
城外,杜重威已经将手下士兵汇聚。
后续支援的也已经传信而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抵达阳曲。
整合了士兵,城头上的厮杀也已经接近尾声。
其实反抗的并没有多少人,这些士兵一直镇守阳曲,那还有什么上升空间,早已不满。
借着这次机会,正好可以离开阳曲,好好图谋一番将来。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杜重威缓步走进城门,跟着张霸的脚步走到安元信的尸首身前。
看着安元信已经掉落的头颅,杜重威狠狠啐了一口,一脚将那圆滚滚的头颅踢开,大手一挥。
“找!将阳曲翻过来也要将刘崇找出来,宰了他祭旗!
然后我们再杀回太原,只要除掉刘知远。
本将一定不会忘了各位的功劳!”
随着杜重威话语落下,城门处瞬间传出一阵叫好声。
一个个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在城内寻找起来。
虽说动静不小,可这些人还是有分寸的,并没有对刘崇之外的人出手。
毕竟这里住的多为将领亲属,一个不注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城内一处院子的地窖里。
刘崇与白文珂正屏息凝神,不敢有任何大动静。
白文珂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看着身处的逼仄环境。
鼻子微微抽动,直皱眉头,稻草的腐烂气息以及角落处腌菜缸里的味道,冲得人直眯眼睛。
想到方才的情形,白文珂气得直咬牙。
“一定是桑维翰!之前就有人传信,说是桑维翰的手下幕僚偷偷出城,肯定就是他带消息给的杜重威。
好个桑维翰,自己失势,就想着将所有人拉下水,当真是用心险恶。”
刘崇此时哪有心思与白文珂谈论这个,正专心地紧贴地窖入口的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与此同时的太原,陈默静静坐在院子里,等待着杨闵他们回来。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昨夜城内安静异常,相信过不了多久,刘崇那里的消息就会传回太原,正好可以斩掉刘知远一臂,又不会伤到自己。
其实阳曲县的情况不过是陈默的一步无理手,原本那次与刘知远夜谈,陈默是想说明桑维翰那里的情况的。
可看刘知远那样子,陈默决定闭口不言。
任由刘崇自生自灭。
就以刘崇的性格,若真让刘知远上位,刘崇指不定会如何作威作福,这并不是陈默想要的结果。
随着一声鸡鸣。
杨闵众人从督捕司外的一处处小巷子里返回,脚步沉重。
一夜之间几乎跑遍了所有标记的地方。
既要不被人发现,又要将那密信准确地送达,这可不是一件轻松差事。
陈默站在院中,看着已经返回的杨闵众人,开口询问。
“如何?”
杨闵双手抱拳。
“除了少数边缘人物,已经将消息散了出去,最多一个时辰,那些人肯定会陆续发现。”
听着杨闵的回答,陈默轻轻点头,示意他们先去吃饭,夜里还有别的事呢。
等到杨闵众人离开,陈默缓缓坐下,看着微白的天空以及依旧不断的风沙,轻声自语。
“太原,只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