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废弃城市的主干道向西推进了大约两个小时。

　　十五的感知范围内没有新的威胁出现，但她每隔几分钟就会侧一下头，用那种只有枪械具现体才拥有的超频听觉扫描周边环境，秦夜注意到了这个习惯。

　　“你可以放松一点。”秦夜说。

　　“我不具备‘放松’这个功能。”

　　“那叫本能。”

　　十五没有接话，但侧头的频率从每三分钟一次降到了每五分钟一次。

　　秦夜没有指出这个变化。

　　远处，一道巨大的灰色轮廓切断了地平线，混凝土、钢筋和焊接铁板构成的庞然大物，高度超过三十米，顶端架着探照灯和哨塔，堡垒区的外围隔离墙。

　　秦夜看到隔离墙的那一刻，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秒，因为他在末世里活了三年，很清楚一个道理：墙里面的世界不一定比墙外面安全，只是威胁的形式不同，墙外是变异兽的爪子，墙内是人心。

　　“我需要切换为枪形态。”十五在距离隔离墙大约两公里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秦夜看向她。

　　“枪娘在堡垒区内需要登记备案。”十五的解释简短而精确，“未登记的枪娘人形态在区内行走会被视为‘无主武装体’，巡逻队有权直接拘押。”

　　秦夜想起了她之前说的话，如果他暴露拥有枪娘的事实，适配率乱码的数据就会被猎人协会拿到。

　　“而且，一个E级猎人带着枪娘走在街上，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十五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秦夜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他点了一下头。

　　十五的身体化作银色的光流，涌入CAR-15的枪身，银色纹路暗淡下来，枪表面重新覆上了一层锈迹和磨损的质感，看起来和禁区边缘随处可捡的破烂军火没有任何区别。

　　但秦夜能感觉到她的意识还在，精神链接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节奏。

　　“我的伪装能骗过D级以下的探测设备。”十五在他脑海里说，“但B级以上的深度扫描会暴露，记住这个。”

　　“记住了。”

　　堡垒区外围检查站。

　　武装巡逻兵端着制式步枪站在通道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排队等候的人流。简易扫描设备架在通道入口，每个进入的人都要经过一次全身扫描，检测是否携带高危变异物质或未登记的武装装备。

　　秦夜排在长队中，他前面是一个背着半袋铜线的中年拾荒者，后面是两个低声议论着什么的D级猎人。

　　右侧五十米的位置有一条独立通道，没有排队的人，一个穿着定制作战服的高级猎人从那条通道走过，胸前的金属徽章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B级标识，两名巡逻兵同时向他点头致意。

　　秦夜收回目光。

　　轮到他了，扫描设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绿灯亮起，通过。

　　一个士兵瞥了一眼他手臂上的等级标签。

　　“E级？”士兵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活着回来算你运气好，下一个。”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没有说话，但秦夜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记录，她把那个士兵的态度记住了。

　　堡垒区内部。

　　如果有人在异变之前来过这里，他不可能认出这个地方，所有的建筑都是用废墟改建的，混凝土、钢铁、焊接铁板，到处是临时管线和电缆，天空被各种横七竖八的连廊和通道分割成碎片。

　　核心区在西侧高地上，灯火通明，那里是高级猎人和堡垒区管理层的地盘——独立住宅、配给中心、武器库、枪芯修复所，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那里。

　　外围区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铁锈味和劣质燃料的刺鼻气味，低级猎人、平民、拾荒者挤在由集装箱和铁皮棚改装的临时住所里，通道狭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过。

　　秦夜的“家”在外围区最边缘，一个集装箱改装的单人间，两平米出头，一张行军床，一个锁了但其实锁也没什么用的储物柜，门是一块铁皮，用合页焊上去的。

　　他推开铁皮门，把十五，枪形态的十五，靠在墙角。

　　然后犹豫了一下。

　　“你......可以出来了。”

　　银色的光在昏暗的集装箱里绽开，十五重新以人形态出现。

　　两平米的空间里，她站在那里，他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十五环顾四周，银灰色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过铁皮墙壁、行军床、锈迹斑斑的储物柜，最后落在天花板上一根正在渗水的管道上。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她的语气没有嫌弃，纯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够睡觉了。”

　　“集装箱钢壁的隔热性能只有标准建材的十七分之一。”十五说，“冬季夜间温度会降到零下，这个空间无法维持人体正常体温。”

　　“还没到冬天。”

　　十五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含义大约是“你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但她没有说出来。

　　“我不需要睡觉，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进行能量恢复，这里......勉强可以。”

　　她选择了靠着储物柜的那个角落，闭上眼睛，手臂抱在胸前，在昏暗的光线中，她银白色的头发像是自带一层微弱的光泽，映得铁皮墙壁上多了一片柔和的暗纹。

　　秦夜躺在行军床上，侧过身，背对着她。

　　集装箱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管道的滴水声。

　　“秦夜。”十五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

　　“嗯？”

　　“你胸口的枪芯，温度在上升。”

　　秦夜把手按在胸口上，确实，那枚金属块在隔着衣料传来一阵一阵的暖意。

　　“她在适应你的精神频率。”十五的声音平静但轻了半度，“这是好事。”

　　秦夜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脉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蜷缩在他胸口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秦夜去猎人协会登记猎杀记录。

　　猎人协会的外围服务大厅设在核心区边缘，是整个堡垒区少数对所有等级开放的区域，大厅里人不算多，几个D级和C级猎人在不同的柜台前办理手续，E级猎人来这里的不多，因为E级能猎杀的东西，通常也不需要来协会登记。

　　秦夜把猎杀凭证递了过去，十五在战斗中自动记录了战斗数据，生成了一份标准格式的猎杀报告，但上面的武器信息被她篡改过了，把“枪娘具现体辅助”替换成了“拾得遗落军用弹药”。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利得像刀，她接过凭证，扫了一眼猎杀目标栏，然后抬起头看了看秦夜手臂上的等级标签。

　　“E级猎人，击杀C级穿山？”她的语气不是质疑，而是那种见过太多谎报战绩的猎人之后产生的本能警惕。

　　“利用了地形。”秦夜的回答简短，“它在追我的时候冲进了一个狭窄通道，行动受限，我在高处找到了射击角度。”

　　工作人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核验凭证上的数据。

　　战斗数据是十五伪造的，精确到了每一发子弹的弹着点、射击距离和目标运动轨迹，从数据层面完全可以自圆其说。

　　“通过。”工作人员在凭证上盖了戳，“C级穿山，五十贡献值，到旁边的窗口领取。”

　　五十个贡献值，秦夜之前攒了大半年才攒到十二个。

　　但工作人员在他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再有这种战绩，可能会触发复核。”

　　秦夜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

　　这条路只能走一次，下一次，他需要一个更站得住脚的身份，或者，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实力。

　　十五在他脑海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走吧。”

　　秦夜走出猎人协会的大门，外围区灰暗的天光落在他脸上。

　　五十个贡献值，第一块砖。

　　胸口的枪芯轻轻脉动了一下，像一声小小的、温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