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去了外围区的“铁锈酒馆”。

　　说是酒馆，其实是用焊接铁皮和旧帆布搭的棚子，里面塞了二十几张高低不平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甲醇味的劣酒、铁锈和汗味混合的气息，灯光是从墙壁上钉着的几根发黄的LED灯条里漏出来的，忽明忽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

　　这是低级猎人聚集的地方，E级和D级居多，偶尔有一两个C级来喝便宜酒，但那是极少数，C级以上的猎人通常不会出现在外围区。

　　秦夜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份热食，炖豆子配压缩肉饼，一份五个贡献值，放在以前他绝不可能舍得的价格，但今天他拿到了五十个贡献值，这是他入行三年以来第一次可以不计算着吃饭。

　　十五以枪形态背在他身后，精神链接始终开着。

　　“这个地方的卫生状况令人担忧。”十五在他脑海中说。

　　“你又不吃东西。”

　　“我能闻到，嗅觉是感知功能的一部分，无法关闭。”

　　“那你就当训练抗干扰能力了。”

　　十五没有回答，但精神链接里传来了一个极其微妙的波动，如果非要给它命名的话，大概叫做“不满”。

　　炖豆子端上来了，秦夜吃了第一口，差点没忍住表情，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热的，真正的、冒着蒸汽的、带有温度的食物，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热食是什么时候了。

　　“你的心率出现了明显的正向波动。”十五说。

　　“那叫高兴。”

　　“记录在案。”

　　秦夜慢慢吃着，同时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对话，铁锈酒馆是外围区最重要的信息交换场所，猎人协会的官方公告永远滞后，真正有用的消息都在这些桌子之间流通。

　　右边那桌，三个D级猎人正在压低声音聊天。

　　“......听说了没有？最近禁区失控体出现的频率翻了快三倍了，我上周去东区外围跑一趟任务，路上遇到了两个，以前那片半年都不一定能见到一个。”

　　“协会发了加急悬赏，D级猎杀任务的赏金翻了一倍，你看那个公告板——”说话的猎人朝墙上钉着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扬了扬下巴，“以前D级悬赏最高二十个贡献值，现在直接给到四十。”

　　“赏金翻倍不是好事。”第三个猎人摇了摇头，他比前两个年纪大不少，脸上的伤疤比脸上的皮肤还多，“赏金越高，说明干这活的人越少，要么死了，要么不敢去了。”

　　秦夜默默把这些信息消化了，赏金翻倍，说明协会真的缺人手。

　　左边那桌更有意思，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的D级猎人，喝了半瓶劣酒后嗓门越来越大。

　　“你们知道‘破格升级’吗？就是那个实战评定，三周后有一场，协会刚刚放出来的消息。”

　　“实战评定？”旁边一个猎人皱眉，“那不是C级以上才有资格报名的吗？”

　　“改了。”年轻猎人晃了晃酒瓶，“这次对D级也开放了，说是‘特殊时期扩大选拔范围’，通过实战评定的话，可以跳过贡献值限制直接升一级，D升C，C升B。”

　　秦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D级也能报名，也就是说，如果他先从E级升到D级，那只需要一百贡献值加基础评定，然后参加实战评定，通过的话可以直接跳到C级。

　　再从C级参加下一轮实战评定，跳到B级。

　　两次跳级，半年的时间，理论上够了。

　　“别想了。”旁边的老猎人泼了一盆冷水，“上一次实战评定，十二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其中一个还是被抬出来的，后来废了一条腿，再也没法打猎了。”

　　年轻猎人打了个酒嗝，不以为然：“那是以前的事——”

　　“小子。”老猎人放下酒杯，浑浊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实战评定不是打变异兽，是进真正的禁区深层，执行协会指定的任务，禁区深层什么样，你没去过你不知道，我去过，我的搭档没回来。”

　　桌面安静了。

　　秦夜没有参与这场对话，但他把每一个字都吞进了肚子里。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在三周内升到D级。”

　　秦夜在心里回答：“我知道。”

　　“一百个贡献值加基础战斗评定，以你现在的装备和状态，最高效的方式是连续接取禁区外围的D级悬赏任务，每次十到二十贡献值。”

　　“考虑到已有的贡献值，三周内完成四次左右的D级悬赏任务，不是不可能，但容错率为零。”

　　“有你在。”秦夜在心里说。

　　十五沉默了。

　　精神链接里没有语言，但秦夜感觉到了一种很淡很淡的温度变化，不是枪芯的温度，是十五自己的。

　　他把最后一口炖豆子吃干净了，站起身。

　　走出铁锈酒馆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了外围区，几根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远处核心区的灯光依然明亮，像另一个世界。

　　回住处的路上，胸口的枪芯又开始脉动了。

　　这一次和之前不同，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一种带着情绪的脉动，秦夜能模糊感受到一些碎片化的东西，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感觉。

　　温暖。

　　微光。

　　模模糊糊的笑声，很多人的笑声，像一群孩子在什么地方嬉闹。

　　然后是冷。

　　突然的、无边的冷。

　　笑声消失了，光也消失了，只剩下黑暗和一个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秦夜停下了脚步。

　　“她在做梦。”十五在精神链接中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度，“枪芯修复过程中，人格碎片会自发重组，表现为类似人类做梦的状态。”

　　“她梦到了什么？”

　　“我无法读取其他枪芯的精神内容，但从你的反应来看......”十五停了一下，“应该不全是噩梦。”

　　秦夜把手掌覆在胸口，那个小小的脉动慢慢平稳下来了，又回到了之前那种有节律的、安静的心跳。

　　像什么东西从噩梦里挣扎了一下，然后重新蜷缩起来，在他的体温里找到了安全感。

　　他的手掌在胸口多停留了两秒，才放下。

　　回到集装箱。

　　十五切回人形态，站在角落闭目恢复能量，两平米的空间，行军床在左，十五在右，距离不到一步。

　　秦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断了的肋骨在十五之前的治疗下恢复了大半，但深呼吸时还是会牵扯到痛感，他翻了个身，试图找一个不压到伤口的姿势。

　　“你的心率不对。”黑暗中，十五的声音响起来了。

　　“老毛病了。”

　　“你在疼。”

　　秦夜没有回答，在末世里活了三年，他已经习惯了在疼痛中入睡，这不值得大惊小怪。

　　十五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了两步，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了他肋骨的位置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银色的微光渗了进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凉意的奇异触感沿着肋骨的裂纹扩散，疼痛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

　　秦夜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了她手掌的温度，比第一次在地下空间治疗的时候暖了不少。

　　“你的手......好像没那么凉了。”

　　十五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微光继续流动。

　　“枪械具现体的体温会受使用者精神链接的影响。”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链接越深......体温越接近人类。”

　　集装箱里安静了。

　　“这是正常现象。”她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强调，“跟你没有关系。”

　　秦夜没说话，他只是注意到，她说“跟你没有关系”的时候，按在他肋骨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

　　微光消散了，疼痛退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

　　十五的手从他身上移开了，但没有马上站起来，她蹲在床边，黑暗中只能看到她银白色头发的轮廓。

　　“三周后有实战评定。”秦夜闭着眼睛说。

　　“我知道，我在酒馆里也听到了。”

　　“十二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

　　“你在征求我的意见？”

　　“不，我在通知你。”

　　黑暗中，十五沉默了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秦夜什么都听不到，连她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就好像她在用沉默来消化某种情绪。

　　然后她站了起来，脚步声回到了角落。

　　“......知道了。”

　　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冷，但秦夜觉得，那三个字的尾音里藏了什么东西，不是反对，不是担忧，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某种比这些都更复杂的东西，只是她还没有学会表达。

　　或者，不准备表达。

　　秦夜闭上眼睛。

　　胸口的枪芯传来一阵温暖的脉动，那个节律比之前更稳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蜷缩在他的体温里，做着一个关于光和笑声的梦。

　　精神链接的另一头，十五的呼吸平稳而安静。

　　秦夜握着枪入睡。

　　这是末世第三年以来，他第一次觉得黑暗没那么难熬。

　　不是因为恐惧变少了。

　　是因为黑暗里多了两个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