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

　　减去从纸条被发现到现在已经过去的时间。

　　大约十八小时，剩余五十四小时。

　　再减去必要的睡眠和体力恢复。

　　秦夜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做了一个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判断。

　　他至少需要六个小时的休息才能维持接下来的高强度行动。

　　实际可用时间：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里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第零序列到底是什么，他们有多大的权力，以及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零下的信息。

　　第一个信息源是苏旧年。

　　第二天天亮后秦夜回到了修复所。

　　修复所内部像被一只巨手翻了个底朝天，唯一没有被动过的是修复平台。

　　平台的蓝白色纹路依然在微弱地发光。

　　苏旧年坐在平台边缘，和昨天秦夜最后看到他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是一夜没有动过。

　　他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颤抖。

　　苏旧年这种人不会颤抖。

　　他在这个地下空间里独自守了十五年，如果颤抖有用，他早就抖完了。

　　“你来问第零序列。”苏旧年说，不是疑问句。

　　“你知道多少？”

　　“不多。”

　　苏旧年的声音比昨天更干了，像是连嗓子里的最后一点水分都在昨晚被抽走了。

　　“原点实验室时期他们叫‘特勤组’，负责高适配潜力个体的筛选和保护。异变之后并入猎人协会的架构，但保留了独立运作权限。换了三批人了，每批之间没有人事重叠，我只认得出他们的制服和行为模式。”

　　“他们以前来过修复所？”

　　“每两到三年‘巡检’一次。检查枪芯的存储状态，拿走一些监测数据。”

　　苏旧年的灰色眼睛看着秦夜，“但从来不拿档案原件，这次全部拿走了，说明你触碰到了他们不允许被触碰的东西。”

　　“零下。”秦夜说。

　　“不只是零下。”

　　“你解密了档案。你看到了曙光-00的记录，初号试制体，所有枪芯的母本。这个信息本身就是他们的最高机密。他们要回零下，一半是因为她的战略价值，另一半是因为你现在知道了她是什么。”

　　秦夜沉默了。

　　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交出零下不只是“归还资产”。

　　是封口。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安静了三秒，她那种“正在用极高速处理信息但还没决定说什么”的安静。

　　然后她开口了。

　　“信号衰减率比预期高了百分之十一。”

　　秦夜愣了一下。

　　他以为十五会说关于第零序列的分析，结果她说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技术数据。

　　“什么？”

　　“精神链接在高负载状态下的信号衰减率。”

　　十五的声音恢复了冰面般的精准。

　　“原因是枪形态与精神力核心之间的物理距离。手臂长度的传输路径在高负载下会产生不可忽视的信号损耗。”

　　她停了一拍。

　　“建议在下次高负载操作时缩短传输路径。”

　　秦夜看了她一眼。

　　“怎么缩短？”

　　十五没有回答。

　　精神链接里，她的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波动，然后恢复了正常。

　　秦夜把这个未完成的对话记在了心里。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从修复所出来后的六个小时里，见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赵奎。

　　地点是铁锈酒馆后面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的尽头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燃料和烂菜叶子混合的酸臭味。

　　赵奎靠在墙上等他，C级标牌上那道刀刻痕在阴影中格外显眼。

　　赵奎带来了两条信息。

　　第一条来自陈薇。

　　赵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她的系统权限被降了。昨天的事情之后，有人调走了她对B级以上设施门禁记录的查阅权限，她现在只能看到D级以下的常规数据。”

　　秦夜的手指在裤缝旁收紧了一下。

　　陈薇帮他查门禁记录，然后她的权限就被降了。

　　这不是巧合。有人在监视陈薇的操作日志。

　　“但降级之前她已经拉出来的数据没有被追回。”

　　赵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递给秦夜。

　　“过去十年修复所的全部门禁访问日志，每次第零序列巡检的人数和时间。”

　　秦夜展开纸看了一眼。

　　“十年里，每次三到五人。但这次封锁......”

　　“八个人。”

　　赵奎的嘴角抽了一下。

　　“翻了一倍。”

　　“他们在意的程度翻了一倍。”秦夜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赵奎的第二条信息更重。

　　“灰色渠道。”赵奎压低了声音。

　　“我悬赏被冻的这段时间没闲着。通过以前在灰色渠道里认识的一个人，他比我更早叛变，现在藏在外围区边缘的拾荒者营地里，搞到了一条线索。”

　　赵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碎片，上面刻着一串编号。

　　“灰色渠道的任务分配系统用的加密协议，和昨天封锁修复所的那群人通讯设备用的加密协议——”

　　他抬起眼睛看着秦夜。

　　“是同一种型号。”

　　灰色渠道是第零序列的外围运作工具。

　　那些利用降级猎人执行灰色任务的幕后操盘者，和昨天凌晨封锁修复所的灰黑色作战服，属于同一个系统。

　　赵奎在实战评定中被指使来抢信标核心。

　　指使他的人就是第零序列。

　　秦夜把金属碎片收好。

　　“赵奎。”

　　“嗯。”

　　“你的悬赏还冻着？”

　　“冻着。”赵奎的语气平淡，但秦夜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一个没有悬赏任务可接的猎人，在堡垒区连饭都吃不上。

　　“灰色渠道的人知道我在帮你，正在用合法手段切我的经济来源。”

　　秦夜沉默了两秒。

　　“这事完了之后，你的任务挂在我名下。B级权限可以给你做联合任务担保。”

　　赵奎看了他一眼。

　　那种苦涩的肌肉记忆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苦涩的底下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先活过这七十二小时再说。”

　　第二个人是沈锐。

　　地点是外围区一处废弃通讯站。

　　沈锐到得比秦夜早，靠在一根断裂的天线支架上，霰弹枪横放在膝盖上，正用那块脏兮兮的布擦枪管。

　　他带来的不是信息。

　　“如果到了需要跑路的时候，”

　　沈锐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我的霰弹枪帮你断后。”

　　秦夜看了一眼他枪托上的正字。

　　二十个了。

　　审议那天是十八个。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后的这两天里，沈锐一个人在外围区猎杀了两只C级变异兽。

　　秦夜注意到枪管上有一道新的划痕，那是近距离搏斗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不是闲着打的，他是拼了命打的。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焦虑。

　　打不了的仗，七十二小时的博弈，不是他的战场。

　　他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战场上继续战斗。

　　“不需要跑路。”秦夜说。

　　沈锐把那块布叠了两下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就更好，跑路多没意思。”

　　他把霰弹枪甩到肩上，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几把枪，别弄丢了。”

　　秦夜知道他说的不是枪。

　　第三个人是林珩。

　　地点在核心区边缘一座半废弃的观测塔。

　　林珩比秦夜先到了至少二十分钟，蹲在塔顶的栏杆边上，偏着头，那种他特有的“倾听”姿势。

　　“这里太吵了。”林珩皱了一下眉。

　　他说的不是环境噪音，核心区边缘的这个位置其实很安静。

　　他说的是只有他能听到的东西。

　　“城市里到处都是精神力的杂波，干扰太大。我的共鸣在嘈杂的环境里效率会下降不少，要听清楚的话，得找安静的地方。”

　　但他还是听到了他需要听到的东西。

　　“封锁修复所的那八个人里，有两个人的武器上残留着新鲜的枪芯共鸣。”

　　“不是旧痕迹，是几天之内的。他们在最近接触过活跃状态的枪芯。”

　　林珩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对了，来的路上在核心区走廊里听到两个B级猎人聊你。”

　　他偏了一下头，笑容依然干净。

　　“其中一个说，‘那个C级升上来的小子，一个人同时维持三条链接？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断不开吗？’另一个说，‘不知道，但他住外围区的集装箱里，两平米，三条链接三个具现体，你自己算。’”

　　林珩停了一下。

　　“我觉得他们对精神链接的运作机制有一些......误解。”

　　秦夜没有接话。

　　精神链接里，十五的温度降了零点五度，那是她特有的“不悦”信号。

　　安静了三秒。

　　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第零序列的人在最近几天内接触过活着的枪芯。

　　他们手上有枪芯实物。

　　不只是档案和数据。

　　他们在某个秦夜不知道的地方，管理着活着的枪娘。

　　或者管理着活着的“高适配潜力个体”。

　　秦柒。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秦夜的太阳穴。

　　他没有让这个念头在脸上表现出来。

　　第四个人是方远山。

　　地点还是核心区的那条安静走廊。

　　方远山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总长的签名意味着评定委员会无法直接介入，这不是我们的管辖权限。”

　　第二件他犹豫了很久才说。

　　“但总长的签名不意味着总长知道全部内容。第零序列的运作权限是事后报备制，先行动后报告。总长签的可能只是一份格式化的授权，不涉及具体细节。”

　　事后报备制。

　　协会总长可能只知道“第零序列要回收一件资产”。

　　不知道那件“资产”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正在和三个人同时建立精神链接的生命。

　　“如果总长知道了全部内容......”秦夜说。

　　方远山的右手食指在膝盖旁敲了一下。

　　只有一下。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

　　他没有说下去。

　　那一下的含义是：这条路存在，但你自己走。

　　晚上。

　　集装箱。

　　秦夜坐在行军床上，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十五在角落闭着眼睛分析数据。

　　小十四蜷缩在床沿，没有像平时那样说话，她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铁皮拼缝线，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零下站在她的角落。

　　闭着眼睛。

　　黑暗。

　　安静。

　　远处有炖豆子的气味飘过来，铁锈酒馆还开着。

　　无论发生了什么，铁锈酒馆永远开着。

　　那些炖豆子的气味是这个末世里最顽固的存在。

　　秦夜的目光从天花板移下来的时候，无意中扫过了零下的方向。

　　集装箱铁皮墙缝透进来的一丝路灯残光落在她的深蓝色长发上，在那个角度呈现出一种他没见过的、近乎黑色的幽蓝。

　　残光顺着发丝滑下来，勾勒出她侧颈到锁骨的一段轮廓。

　　立领遮住了大部分，但领口上沿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白到近乎透明，蓝色的血管像河流的支流一样隐约可见。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秒多。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但还没来得及真正闭上。

　　零下开口了。

　　她平时不说话。

　　她觉醒以来说过的话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句。

　　所以她每一次开口说话，分量都不一样。

　　“我在枪芯里沉睡的时候。”

　　零下的声音沙哑而平缓，从立领后面传出来。

　　集装箱的铁皮墙壁让她的声音带了一点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信号一直在叫我。”

　　十五的眼睛睁开了。

　　小十四从天花板收回了视线。

　　“它叫了很多年。有时候大到整个世界都在震，有时候又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

　　她停了一下。

　　“它叫了那么多年，我都没有去。”

　　“为什么？”秦夜问。

　　零下的深蓝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沉在海底的星星。

　　“不是因为我选择不去，是因为我在等一个比它更大的声音。”

　　她看着秦夜。

　　“然后你来了。”

　　集装箱里的空气凝固了。

　　“你的心跳声盖过了信号，你不是最响亮的声音。”

　　她闭上了眼睛。

　　“但你是最近的，近到我能感觉到温度。”

　　精神链接里，十五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存在打扰这个瞬间。

　　小十四从被子下面伸出一只手。

　　没有勾住秦夜的袖口，那是她平时的动作。

　　这次她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轻轻的。

　　“我在”的意思。

　　秦夜没有说话。

　　他用右手握住了小十四碰过来的手指。

　　小十四的手指很小，很暖，指尖的温度比人类体温高出那么一丁点。

　　那是枪械具现体特有的能量核心余温。

　　秦夜握住的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力度比他预期的大了半分。

　　他立刻松了松，调整到了一个不会让她不舒服的力度。

　　但那多出来的半分力度，被精神链接忠实地记录了下去。

　　秦夜用左手按住了胸口。

　　弹壳吊坠的位置。

　　一只手握着现在。

　　一只手按着过去。

　　而他需要用这两只手去够的那个未来，正在被一张纸条上的七十二个小时切成碎片。

　　但碎片也是路。

　　拼起来，还是能走。

　　精神链接里，十五的声音在他即将入睡的瞬间响了。

　　“基础同步率从上周的百分之六十一点三上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三点七。”

　　她停了一拍。

　　“原因待分析。”

　　秦夜没有把这个数字和今晚发生的任何事情联系起来。

　　但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意识里，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

　　他闭上了眼睛。

　　五十四小时。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