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议事堂的大门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紧闭过了。

　　陆沉接到通知时正在灵田里翻土。传讯弟子说得急：“齐长老召集丹堂、阵堂、执法堂骨干议事，即刻前往。“他放下锄头，擦了擦手上的泥，换了件干净的外袍便赶去。

　　议事堂建在内门中轴线的尽头，是一座三层石楼，青砖灰瓦，门口两株老松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陆沉到时，沈珣和顾林已经在廊下等着。梁谦从阵堂方向快步走来，韩执事则带着两名执法堂弟子从侧门进入。

　　“什么事？“陆沉低声问沈珣。

　　沈珣摇头，“不知道。但齐长老的脸色很难看。“

　　众人进入议事厅。厅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灵灯发出幽蓝色的光。长桌上摊着一幅云州地图，几个位置被红墨标注了记号。齐观坐在正中的石椅上，旁边是长老姚衡与另一位少有露面的长老——秦沧。秦沧主管外门事务与对外情报，常年不在山上，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像一只常年蛰伏在暗处的鹰。今天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事态不寻常。

　　“都到了。“齐观抬手，示意门口的弟子关门，“今天的内容不得外传。“

　　厅内安静下来。齐观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往桌上一放。“三天前，我宗在云州南部的情报点被人捣毁。值守的两名弟子一死一伤，伤者被送回后说了一个名字——玄风宗。“

　　低声的惊呼在厅内蔓延。陆沉心中一紧。玄风宗他听说过——云州东南的中等宗门，以风属性功法见长，与灵泉宗素来没有太多来往，但也没有明显的恩怨。

　　“不止如此。“秦沧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沙哑，像被沙砾磨过，“过去一个月，玄风宗的弟子在云州多处与我宗弟子发生冲突。起初都是小摩擦，争灵草、抢采药地盘，没有引起重视。但上个月他们的人开始出现在我宗灵脉附近，行迹可疑。“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红色标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玄风宗弟子被目击的位置。你们看，这些点连起来，恰好围住了青玄山南麓和东坡的灵脉走向。“

　　陆沉盯着地图上的标记，脊背发凉。那些点的分布不是随机的，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韩执事，你来说。“秦沧退后一步。

　　韩执事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执法堂近一个月拦截了三批可疑人员。两批是散修，查无实据便放了。第三批是四天前在青玄山南麓抓到的两名修士，身上没有任何门派标记，但搜出了玄风宗的传讯玉简。玉简内容我已经破译——“他展开纸张，念道，“'南谷已清，灵田受损，宗门调配丹药中，防御空虚。可择机再探灵脉节点。'“

　　陆沉的瞳孔骤然收缩。南谷。灵田受损。这封传讯提到的正是不久前蚀灵蛾虫灾的后果。他之前就怀疑虫灾不是天灾，现在看来，幕后推手很可能就是玄风宗。

　　“陆沉。“齐观看向他，“你之前在南谷发现的虫壳，段来福说可能与蛊田术有关。蛊田术是玄风宗的看家本事之一。现在看来，南谷虫灾就是玄风宗干的。“

　　陆沉沉声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破坏灵田只是手段，真正想做的应该是试探我们的灵脉防线。“

　　“没错。“秦沧点头，“玄风宗与烈阳宗有暗中来往，这在云州不是秘密。烈阳宗盗脉失败后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对我宗动手。但他们可以借玄风宗的手来试探。玄风宗擅长虫蛊与风阵，正好补了烈阳宗的短板。“

　　“两宗联手？“梁谦的脸色变了。

　　“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证明是正式联盟。“秦沧说，“但种种迹象表明，玄风宗正在有计划地摸清我宗的防御布局。他们的人出现在灵脉附近不是偶然，是在给烈阳宗画地图。“

　　议事厅沉默了几息。姚衡开口道：“针对当前局势，我提三条应对方案。第一，外门警戒提升至二级，所有外出任务改为三人以上编队，禁止单独行动。第二，灵脉巡逻加密，阵堂在背阴石林、南谷、东坡三处加设预警阵。第三——“他看向陆沉，“稳脉阵的覆盖范围要扩大。陆沉，你评估一下，把稳脉阵从背阴石林延伸到南谷和东坡，需要多少时间和资源。“

　　陆沉在脑中快速推算。“南谷的灵田还在恢复期，布阵需要等灵草重新扎根，至少一个月。东坡的地质条件与背阴不同，要先做勘测。最快的方案是先在两处设置简易预警阵，等条件成熟后再升级为完整的稳脉阵。简易预警阵我可以在十天内完成。“

　　“十天。“姚衡点头，“可以。梁谦，阵堂配合。“

　　梁谦没有异议，拱了拱手。经过稳脉阵工程的合作，他对陆沉的能力已经不再怀疑。

　　会议接下来讨论了巡逻排班与情报网重建。秦沧提出在云州南部重新设立三个暗哨，用于监控玄风宗的动向。韩执事则建议加强对内门弟子的背景复查，防止再出现钟远那样的暗线。齐观最后补充了一条——所有外门弟子外出采药、历练一律不得单独行动，必须三人以上结伴，并携带传讯玉简。

　　“另外，“齐观看了一眼全场，“此事暂不公开。内门骨干知晓即可，外门弟子只需知道警戒提升，不必知道原因。免得人心浮动。“

　　陆沉明白这番话的深意。灵泉宗刚经历了钟远暗线事件和南谷虫灾，弟子们本就有些草木皆兵。如果再传出玄风宗可能联合烈阳宗的消息，恐怕外门会乱成一锅粥。

　　散会时已近黄昏。陆沉走出议事堂，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山峦。暮色像潮水一样从谷底涌上来，把青玄山的轮廓一点点吞没。杨棠从后面走出来，在他身旁停了一步。

　　“听说你带的那批新弟子，进步不错。“杨棠的声音低沉平稳。

　　“还行。“陆沉偏头看他，“杨师兄有事？“

　　“没什么大事。“杨棠望着远方的山脊线，“只是提醒你一句——玄风宗不比烈阳。烈阳宗是火，来得猛去得也快。玄风宗是风，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吹。小心。“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脚步声被松涛盖住。

　　“玄风宗。“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顾林跟在后面走出来，“你怎么看？“

　　“比烈阳宗更难对付。“陆沉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隐忧，“烈阳宗是明刀明枪，盗脉就是盗脉，暗杀就是暗杀。玄风宗不一样。虫蛊、渗透、搜集情报，他们是在慢慢勒绳子。等你发现脖子上有绳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顾林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先做好防御，再想办法反制。“陆沉转身朝西坡走去，“预警阵的事我今晚就开始画图纸。你帮我盯着南谷灵田的恢复进度，每三天报一次数据。“

　　“明白。“

　　两人在山道分岔口告别。陆沉独自走回西坡，院中的集灵装置仍在运转，水雾在暮色中像一层薄纱。他没有进屋，而是绕到灵田后方的高处，站在一块大石上，俯瞰整个西坡。

　　从这里可以看到背阴石林方向稳脉阵微弱的光芒，也能望见南谷方向灰蒙蒙的一片——虫灾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更远处，群山如墨，东南方向就是玄风宗的地盘。他看不到那里，但知道有人在那个方向注视着灵泉宗。

　　烈阳宗的暗线被清除了，但新的威胁已经到来。玄风宗不是散兵游勇，他们有组织、有计划、有耐心。如果两宗真的联手，灵泉宗面对的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陆沉从怀中取出丹记，翻到空白页。他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灵泉宗的山势、灵脉走向、三处外围灵田的位置，以及南谷、东坡的预警阵布点。他用笔在地图上标出几个关键节点，每个节点旁写上需要的灵草种类与阵纹规格。

　　画完后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找到上次记录的土属性灵草轮作方案。南谷灵田恢复不能只靠等，他计划用土属性灵草做先锋，先修复被虫液侵蚀的土壤灵纹，再逐步补种其他品种。这个方案他之前只在须弥洞天里小规模试验过，效果不错但尚未大面积推广。眼下南谷的困局恰好是一个验证的机会。

　　天色彻底暗下来。陆沉收起丹记，从大石上跳下，走回院中。路过灵田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几株新种的引灵根须。根须在泥土中缓慢伸展，细小的阵纹在根部微微发光。

　　生长是需要时间的，不管是灵草还是人。

　　他想起那五个新弟子。今天因为议事堂的急召，没能去给他们上课。明天要补上。凝神露应该已经起了作用——方雨的急躁会收敛，孙拓的心结也许能松动。

　　还有周明。闭关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道进展如何。

　　太多事情压在肩上，但陆沉并不觉得沉重。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从末档弟子到一品丹师，从灵田管理到稳脉阵统筹，再到如今的防线扩建。每一步都不轻松，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他推开院门，点燃油灯，铺开图纸，开始画预警阵的详细布局。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松涛混在一起。

　　青玄山的夜很长，但对陆沉来说，从来都不够用。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照着他伏案的背影，像一座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

　　窗外的风从东南方向来，带着远处不明的气息。玄风宗、烈阳宗，还有更多他尚未看清的势力，都在暗处窥伺。但此刻，他只需要把手里的这张图画好。

　　一步一步来。这是他从入门第一天起就信奉的道理，到今天也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