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堂的季度评估每三个月一次，是所有在册丹师必须参加的考核。考核内容由段来福亲自拟定，不提前透露题目，当场开炉、当场评判。通过评估的丹师可以继续使用丹堂资源，未通过的则要降级重修。对于陆沉而言，这是他晋升一品丹师后的第一次正式评估。

　　清晨，丹堂二楼的大炼丹室早已布置妥当。六座丹炉一字排开，炉前各摆着一套标准器具与药材。参加评估的丹师共六人，除了陆沉，还有沈珣、魏仲、以及三名内门的资深丹师——韦清、孙伯、高辰。段来福坐在上首，面前摆着评分用的竹牌。齐观在一旁观摩，面无表情。

　　“今日评估只考一项：独立完成聚灵丹一炉。“段来福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聚灵丹是一品丹师的基本功。药材已经备好，限时两个时辰，成丹率五成以上为合格，七成以上为优。评判标准三条——成丹率、药性纯度、火候稳定性。开始。“

　　六人各就各位。陆沉站在第四座丹炉前，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桌面的药材。聚灵丹的药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聚灵草三株为主药，辅以灵泉水、引气石粉、稳脉叶。一炉标准投料可出十枚丹丸，五枚以上为合格。他回想起初入丹堂时，段来福第一次让他碰丹炉的场景——那时候他连火候的“候“字都拿不准，烧了一手水泡。如今站在炉前，双手稳如磐石。

　　他先检查丹炉。炉壁干净，火口通畅，灵纹完好。他用手掌贴在炉壁上，以心火映脉感受炉内残留的灵气——上一位使用者留下的火气已散尽，炉况良好。炉膛内壁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是长期高温烧灼留下的痕迹，摸上去略有粗糙感。这座炉用了至少三十年，灵纹已被磨损了两三成，但核心的聚灵环还完好，不影响使用。

　　然后是检查药材。三株聚灵草被整齐地摆在玉碟中，叶片翠绿，根须洁白，品质中上。灵泉水装在瓷瓶里，清澈无色。引气石粉封在纸包中，粉末细腻。稳脉叶只有两片，边缘微微发黄——不是最新鲜的，但够用。

　　陆沉在心中过了一遍炼丹流程。聚灵丹的难点在于“聚“字：药性不能散逸，必须在炉内形成一个稳定的灵气漩涡，把所有药力凝聚到丹核上。这要求丹师对火候的控制精确到每一息的温度变化。与凝神露的“柔炼“不同，聚灵丹需要在后期骤然提温，以烈火锻出丹核的凝实度。稍有犹豫就会错过最佳收丹时机，药性散溢，成丹率直线下降。

　　他点燃火种。

　　火焰从炉底升起，他以真元压住火势，让温度缓慢攀升。先把灵泉水倒入炉中加热至微沸，水面冒出细密的气泡。然后取第一株聚灵草，撕去老叶，只留嫩茎与根须，投入沸水。

　　聚灵草入水后迅速释放灵气，药液变成淡绿色。他以真元搅动药液，让灵气均匀分布。火候此时要压低——如果温度太高，聚灵草的灵气会提前蒸发，后续便无法凝聚。他把火焰控制在指尖高度，维持药液微沸而不翻滚。

　　旁边的沈珣已经投入了第二株聚灵草，动作比他快。魏仲更快，三株草几乎同时下炉。但陆沉不急。他在丹记里反复验证过，聚灵丹的最佳投药间隔是每株间隔三十息，让前一株的灵气充分溶解后再投入下一株。急于求成只会让药性相冲。

　　三十息后，他投入第二株。药液的颜色从淡绿加深为碧绿，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他开始加入引气石粉——粉末撒入药液的瞬间，炉内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灵气被石粉吸引，开始在药液中形成漩涡。

　　这是关键时刻。陆沉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炉内，双手悬在炉口上方，以真元引导漩涡的方向。漩涡必须顺时针旋转，速度不快不慢。太快会把药性撕裂，太慢则无法聚拢。他调整真元的输出节律，像调琴弦一样，一点一点找到最合适的频率。

　　第三株聚灵草投入。药液变成深碧色，灵气浓郁得几乎可以看见金色的光点在液面跳动。陆沉此时加入稳脉叶。两片稳脉叶入炉后化为透明的丝缕，缠绕在灵气漩涡的边缘，起到稳定药性的作用。

　　“加火。“他低声自语，将火焰从指尖高提升到掌心高。温度骤升，药液剧烈翻滚。这一步叫“烈火收丹“，目的是用高温把分散的灵气强行压入丹核。他以水御简的灵力在炉壁内侧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幕，防止温度不均导致丹核碎裂。

　　水火并用。这是他从《万物本源诀》第三卷中领悟的手法——水性善下，能容百川，用水控火则火不躁。水幕像一双柔和的手，托住了炉内翻涌的药液，让烈火的力量变得温顺而精准。

　　炉内的灵气漩涡越转越快，药液渐渐收干。金色的光点汇聚在一起，在炉底凝结成一枚枚圆润的丹核。陆沉凝神屏息，保持火力不变，让最后的药液彻底蒸发。

　　一柱香后，他收火停炉。炉盖揭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炉底整齐地排列着丹丸——他低头数了数。

　　七枚。

　　七枚聚灵丹，色泽碧绿中透着金光，表面光滑如珠。他取出一枚放在掌心，以灵识探入。丹核内部灵气流转顺畅，没有气泡，没有杂质，药性纯正。

　　段来福走到他炉前，拿起一枚丹丸放在鼻前。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嗅了几息后点头，“药性纯度上佳。火候稳定。七枚成丹，七成率。评为'优'。“

　　陆沉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不显。他把丹丸收入玉瓶，退后一步等待其他人完成。

　　沈珣出了八枚，同样评为优。魏仲出了六枚，评为良。韦清出了五枚，刚好合格。孙伯出了七枚，火候略有波动但整体稳当。高辰运气不好，炼到中途火候失控，炉内药液剧烈沸腾，引气石粉与聚灵草的灵气相冲，炸出一蓬白烟，整炉报废，评为不合格。高辰的脸色铁青，但也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收拾残渣。陆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火候失控对丹师而言不只是技术失误，更是信心的打击。

　　评估结束后，段来福把六人留下。他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说了一句：“聚灵丹是基本功，能炼好不代表什么。下一次评估考养脉丹，难度更高。回去多练。“

　　众人散去。沈珣在门口拍了拍陆沉的肩，“七枚，不错。但你用水御控火那一手，我看见了。“

　　“段堂主也看见了。“陆沉淡淡一笑。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沈珣压低声音，“你知道为什么今天考聚灵丹？因为丹堂库存告急。南谷虫灾毁了三成灵草，灵田恢复要三个月，这段时间丹药供给全靠我们手里的存货。段堂主需要确认每个丹师都能稳定出货。“

　　陆沉心里一沉。他原以为评估只是例行公事，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考量。南谷虫灾的后遗症比他预想的更严重——灵草减产意味着丹药减产，丹药减产意味着弟子修炼资源紧缺。如果这时候外敌再来袭扰，宗门的应对能力会大打折扣。更何况，虫灾背后可能有人蓄意为之，目的就是削弱灵泉宗的战备底蕴。

　　“我会加快灵田轮作的进度。“他说，“另外，须弥洞天里的灵田这段时间可以加大产出，补上一部分缺口。“

　　沈珣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回到西坡，陆沉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翻开丹记，把今天炼丹的全部数据记录下来。他重点标注了水御控火的几个关键节点——水幕厚度、包裹角度、与火焰的距离。这些数据以后可以复用到其他丹药的炼制中。

　　写完丹记，他又拿出那瓶聚灵丹。七枚碧绿的丹丸在瓶中滚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取出两枚，一枚留给自己日常修炼，另一枚准备送给周明。周明闭关冲击筑基已有多日，一枚品质上佳的聚灵丹能帮他在关键时刻多一份助力。

　　想到周明，他不禁微微出神。两人入门时同为末档弟子，如今各自走上不同的路。周明凭借双灵根的天赋冲击筑基，他则在丹阵两道上越走越深。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在这条修行路上走得更远。他记得周明闭关前说的话：“等我出来，请你喝酒。“简单直白，一如周明的性格。

　　他把那枚聚灵丹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在周明洞府门口的石龛里，又压了一张纸条：“安心闭关，丹药够用。“

　　夜色渐浓。陆沉在灵田边巡视了一圈，确认灵草生长正常。地下水脉的灵气依旧平稳上涌，须弥洞天里的灵田也在持续产出。他计算了一下库存：如果按当前消耗速度，西坡灵田的产出可以支撑两个月，加上须弥洞天的部分，勉强能撑到南谷灵田恢复。

　　但这只是“勉强“。如果中途出现任何意外，缺口会立刻暴露。他需要一个更长远的方案——不仅是补上南谷的损失，还要建立一套灵草储备机制，确保在遭遇突发情况时不至于断供。这个想法他准备写成方案，下次丹堂议事时提交给段来福。

　　他站在灵田边，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丹堂评估通过了，但压力并没有减轻。相反，一品丹师的身份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不仅要炼好自己的丹，还要确保整个丹药供给链不出问题。段来福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沈珣虽然可靠，但一个人撑不起整个丹堂的日常产出。丹堂需要更多能稳定出货的丹师，而培养新人恰恰又是一件急不来的事。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转身回屋。

　　案上的丹记翻开着，最新一页的墨迹还没干透。他在页尾写下一行小字：“聚灵丹七枚，水火并用，成率七成。下次目标：八枚。“

　　搁笔。灭灯。松风在窗外低语，青玄山又沉入寂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