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净兽丹阵
寒川部不大。
寨子沿着一面背风山壁搭开,木栏、冻土屋和几处专门拿来晾骨皮的高架之间,都能看出被兽潮反复冲过的痕。
但这地方的人没有乱。
伤者被迅速抬走。
能上墙的继续上墙。
几个年纪最小的部族少年则在老者一句令下后,飞快把方才被压住的那几头雪背狼拖进了寨外一处半塌石圈。
陆沉一进寨,便先闻到了药味。
不是丹师火室那种稳净药香。
而是北境最常见的粗药味。
冻骨草、寒松脂、裂纹兽胆和一种很重的止血皮浆子,混在一起,直直往鼻腔里冲。
这说明寒川部并不是毫无准备。
他们这些天一直在用自己的法子顶。
只是顶不住。
部中那位裹着厚兽皮的老者姓乌,名叫乌洛,是寒川部这一支如今的老祭头。他把陆沉四人带到石圈边后,没有绕弯。
“三个月前,只是狼群躁。”
“后来是鹿、犀,连平日最稳的冰角羊都开始夜里撞栏。”
“我们先以为是寒潮换脉,后来才发现,不只是兽。药田也开始坏,坏得很怪。”
陆沉抬眼:“怎么个怪法?”
乌洛指了指寨后山那片被栅栏护着的低田。
“先坏最值钱的。”
“不是整片烂,而是专挑最养筋骨、最稳脉、最能给猎手吊命那几类草狠狠干发黑。”
这话一出,程岳和霍青川都没吭声。
因为他们也听出来了。
这根本不像普通兽患会带出来的连锁。
更像是有人故意挑着北境最紧命的地方下手。
陆沉先没去看药田。
他更在意眼前这几头雪背狼。
它们此刻都被沈照微用简阵线锁在石圈里,动作比方才已缓了些,可眼底那层黑灰仍未完全退。最大那头更是每喘一口气,兽脉便跟着乱一次。
“能救吗?”乌洛问得极直接。
“能试。”陆沉道。
“但得借地方,借药,也得借你们的人压场。”
乌洛只问一句:“杀不杀?”
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是态度。
若陆沉开口便说全杀最稳,那寒川部今日固然会感谢他救寨,却绝不会真正把更深的线交出来。因为对北境部族而言,雪背狼不只是害。
也是这片地方共同活下来的旧伴之一。
若有可能,他们不愿全绝。
陆沉看着石圈里那几头仍在发躁的狼,声音不高。
“先不杀。”
“它们体内的东西不是纯兽病,也不是不可逆。若我判断没错,是能剥出来一部分的。”
乌洛这才第一次真正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一个受了外门委令的外地修士。
而是看一个真懂得北境人此刻最怕什么的人。
石圈很快被腾空。
霍青川和几名寒川部猎手守外。
程岳顶在正南。
沈照微接阵。
陆沉则把药匣里一路备来的几味稳脉、清煞与归息之药先摆开,又让寒川部去取他们本地最常用的三样寒性草根。
乌洛身侧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最先送来。
少女眉眼极利,肩上还缠着新伤,显然便是方才墙上那几个压骨矛的少年之一。
“这是寒鳞根、青髓叶,还有北洄苔。”
她把草药递来时,眼里仍带着不完全信的戒。
“你若救不了,就早说。”
“别把它们和我们都一起拖死。”
陆沉接过药,倒没介意。
因为他看得出来,这少女不是冲他。
而是这些天里看过太多失控兽、坏死田和无能为力之后,只剩下这口不肯随便信人的硬气。
“叫什么?”
“阿絮。”
“那你留下看。”
“看我怎么救,也看我若救不成,什么时候该动手杀。”
这句话一出,阿絮反倒怔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陆沉会让她留下。
乌洛却没拦,只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他已听出来,这个云州来的年轻人不是在拿话安他们。
而是真打算把局摊在明处做。
陆沉很快起阵。
这一次,他没用前几日在问道御堂里最熟的火室回息阵。
北境太寒。
狼体内那股黑灰魔染又是顺着寒煞和兽脉扎进去的。若只一味用火去逼,只会先把兽脉与魔染一起炸乱。
所以他起手先用的,反而是水。
不是第三卷全卷后的真水之意。
而是凭前半总纲与一路北来所感,先借外头风雪之湿寒,把石圈四角的躁气压下去一层。
阿絮在一旁看得眼神微变。
因为她第一次见有人来北境治兽,不是先点大火,而是先顺着这片地方的寒意去压。
火随后才起。
极细。
像一线从药雾里慢慢透出来的暖,而不是猛火。
丹雾顺阵线一缠上雪背狼的口鼻与眉心,那头最躁的头狼先是一颤,紧接着便狠狠干挣起。程岳脚下沉纹一亮,连人带盾往前一顶,才没让它把第一道阵线直接撞碎。
“稳住三息!”陆沉喝道。
沈照微指尖阵尺接连点下。
石圈里薄白阵光立刻又密一层。
而陆沉掌心那线极细丹火,则在此刻顺着药雾,第一次真正碰进了头狼眉心那缕最浓的黑灰魔意里。
轰的一下。
不是外爆。
而是内震。
头狼整具兽躯猛地绷紧,阿絮甚至下意识要去拔腰间骨刀。可下一瞬,陆沉已把另一缕更柔的水寒之气压了上去,死死兜住那缕被逼出来的黑灰。
“别动。”他声音极稳。
“现在杀,脉就全碎了。”
阿絮硬生生停住手。
她死死盯着头狼,只见那缕原本一直藏在眼底和口鼻间的黑灰,竟真被陆沉一点点从狼额与喉间拖了出来。那东西离体后不像烟,更像极细的、不断扭动的脏线。
程岳看得都皱眉。
“真有这玩意。”
陆沉没答。
他全部心神都压在这条脏线上。
因为这东西一旦彻底散进北境寒气里,便还会钻回别的兽和人身上去。
好在归炉前半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没急着烧。
而是先用药雾、阵线与那一点水寒之气,把它狠狠干归进石圈正中的一个小口里。直到整条黑灰脏线被彻底锁进药瓶中,他才终于收手。
头狼应声瘫下。
却没死。
只是大口喘着粗气,眼底那层原本发乌的躁意,竟真的一点点退了。
石圈外一时极静。
乌洛、阿絮和寒川部那几名猎手全看着这一幕,许久没人先出声。
因为这已不是压住。
而是真救。
阿絮最先蹲下去看那头狼的眼。
看了半晌,她才抬头,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带刺。
“它认得我了。”
乌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对着寒川部众人沉声道:“开北帐。”
“今夜贵客不住外圈。”
“他们若肯继续管这件事,寒川部该给的,不会少一分。”
这句话一出,寒川部那些原本还只把陆沉四人当成“外来援手”的猎手,眼神也都跟着变了些。
因为他们最清楚,“开北帐”在寒川部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请客。
而是把真正和部族命脉有关的旧东西、旧账和旧路,往外来人面前先掀开一层。
阿絮更是下意识看了乌洛一眼,显然没料到老祭头会这么快做这个决定。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转身去吩咐人把石圈、伤兽和方才那些压狼用过的药槽一并收好。
因为她同样看得出来,眼前这位云州来的陆沉,不是单纯能打一场、救一回急伤的人。
他是真的看得见那股藏在北境兽血与寒煞底下的脏线。
而这,恰恰是寒川部眼下最缺也最怕失去的那种本事。
也正因如此,这一夜之后,寒川部看陆沉四人的目光便再不只是“帮寨”的援手。
而更像是在看一条也许真能把这场灾往根上挖开的路。
乌洛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才会在确认雪背狼不是单纯压住,而是真被从脏线里拉回来之后,立刻把北帐打开。
因为老祭头很清楚,像这种能看见、也敢下手处理北境这层黑灰魔染的人,错过一次,寒川部后头未必还等得到第二回。
那一夜北帐里的灯一直没灭。
陆沉将从头狼体内引出的那缕黑灰脏线封进小瓶,直接悬在灯下,让乌洛和阿絮轮着看、轮着闻。
不是故弄玄虚。
而是要寒川部自己先记住这股味。
以后再遇上同类异变,便不能还把它当寻常寒煞或兽潮躁血来压。
乌洛看得极认真。
阿絮更是连呼吸都压轻了些。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陆沉带来的不只是一手能把疯兽救回来的本事。
还带来了一种能让寒川部自己认灾、辨灾、往后少走弯路的眼。
而这层“认得出”,对北境这种地方来说,有时甚至比一时救下几头灵兽还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