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云州大会
云州大会设在落霞原上的归云台。
此地在三家大势力地界交接处,平日专供各方商议矿脉、药路与守边事宜,既不完全归谁,也正因如此,最讲表面上的“公正”。往年大会多半平平无奇,各派互相试探几句,再争些资源便散。可这一回,从各方修士陆续到场的脸色便能看出,空气里早已多了一层不同以往的紧绷。
旧祭岭血祭的风声、寒炉坪矿奴的流言、荒城近来暗中散开的证据,让许多人都知道今日不会只是例会。
陆沉与苏晚晴到场时,并未走最前头。
他们反而刻意混在青竹谷、石门寨与白鹿庄等几方势力中间,既不显得单薄,又不至于让赤霄府提前把所有注意力一下压到他们身上。叶凌霜伤势未愈,没有露面,只在外围带着几名散修暗中盯场;荒城那几名新拢来的外务旧部和丹盟执事,也各自散在台下不同方位。
这不是示弱。
是陆沉与苏晚晴早就商量好的“先让台上自己开口”。
大会一开始,果然还是老一套:先谈南北药路近来为何不稳,再谈矿税与边驿补给,最后才由归云台主事抛出一句“近来云州谣言颇多,各方若有疑虑,可当众议之”。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已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台阶——谁敢第一个站出来,谁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赤霄府那边果然先动。
一名紫袍长老起身,面色从容,说近来确有宵小借旧祭岭荒坟造谣生事,寒炉坪也不过是矿役管理不周,已在自查。话里话外,全把事情往“个别失控”“外务疏漏”上压,甚至还顺带点了丹盟与若干散修“借机挑动云州不安”的嫌疑。
台上不少人神色游移,显然都在等,等谁先拿得出真正扎手的东西。
就在这时,白鹿庄庄主夫人忽然起身,把一卷近月田庄异常病案拍在桌上。
“若只是谣,”她声音不高,却很稳,“为何我庄中凡人近月误沾阴药与尸腐秽气的病案,比前三年加起来还多?”
紧接着,青竹谷谷主也站了起来,拿出那枚被陆沉净洗过的污核样本。石门寨则更直接,把近两月夜路商队失踪名单摊开,字字都与寒炉坪、旧祭岭周边对得上。
场中顿时起了细微哗然。
赤霄府长老脸色微沉,还想再按。苏晚晴却终于走出半步,将城西墓园的生辰木牌一块块放在归云台中央案上。木牌一落,四周许多本还在观望的人,神色终于真正变了。
因为那不是抽象的“谣”。
那是一条条名字,一条条凡人命。
陆沉则接上最后一手。他没有先讲旧祭岭那夜如何凶险,也没有先骂谁,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一座小型灵田阵盘,缓缓落在台心。
众人一时都没明白他要做什么。
陆沉平静开口:“今日要说的不只是魔道如何借路渗透,还有云州为何会给他们留下这么多缝。”
说完,他抬手一点,阵盘亮起,一层极柔的青光顺着归云台下本已干涩的地脉慢慢铺开。台边原本有些枯黄的灵草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舒了一寸,连周遭众修都能感觉到,脚下灵气流转比先前顺畅了少许。
“这是我从灵泉宗小地脉试出来的灵田阵简化法。”陆沉道,“若地脉稳、药路正,许多资源争夺本不至于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一手既是证,也是话。
证的是他不是来空口闹事的人;话则是告诉所有仍在犹豫的势力——云州不是只能烂下去,也还有另一种路可走。
归云台上,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而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场大会,已经不可能再按原样收场了。
安静之后,真正汹涌的东西才开始翻上来。
先前那些还想继续装作中立的门派与家族,此刻也不得不重新掂量。因为归云台中央摆着的已经不是抽象指控,而是木牌、病案、矿奴草图、污核、旧账与当众运转的灵田阵盘。更何况,白鹿庄与石门寨站出来后,台下许多中小势力都已明显开始躁动——他们也许还不敢第一个喊打赤霄府,却已绝不会再甘心被一句“谣言”轻轻压回去。
赤霄府那名紫袍长老还想稳场,强撑着道:“即便真有外务污秽,也不过是边地失控,与我府核心无关。诸位若借此就想坏云州三方平衡,只怕正中了魔道挑拨。”
这话一出,本还只是半站出来的几人,反倒更被激出了火。
梁朔,就是苏晚晴从荒城带来的那名旧车路管事,在这一刻忽然大步上前。他身份低,气势也算不上强,可正因低,声音才格外清楚:“若只是边地失控,为何我按你府暗令走的夜车,最后会走到旧祭岭荒坟后头?若只是外务污秽,为何被抹掉名字的脚夫和矿奴,从来都只出现在那几条不见光的路上?”
台下瞬间一片低哗。
紫袍长老脸色终于真正变了,显然没料到会有这种原本最不起眼的旧部当众站出来反咬。
紧接着,又有一名启元城丹盟执事站出,直接把近三年净腐草、废丹灰与义庄回收账的对照摊开;白鹿庄庄主夫人则拍出凡人病案与药渣样本;连流沙坞那边都有人站起来,说自家水路曾捞出过封着生辰血签的木匣。
一层层证、一层层人,把原本还想压回去的那点空间彻底堵死。
陆沉站在灵田阵盘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反而更稳。
因为他终于看见,这场大会不再只是自己与苏晚晴孤身把刀捅上台了。越来越多此前只会在暗处点头、低声叹息的人,开始真的走到光下,把他们自己看见、忍过、怕过的东西说出来。
这才是大会真正该有的力量。
也就在这种力量快要彻底凝成的时候,陆沉忽然看见台下西侧一名始终沉默的青袍修士抬了抬袖。
动作极轻。
可那一瞬,他心里所有刚稳住的弦,陡然又绷紧了。
因为那人抬袖的动作太熟。
不熟在招式,而熟在“准备借乱”。就像陆沉这些日子反复在旧祭岭、寒炉坪与盟库里看过的一类人——他们从不在局刚起时先动,也不在所有人目光最亮时乱来,而总会挑那种“真相刚要成形,场中人心也最摇”的一刻,把最脏的一把灰、一枚符、一串骨珠送进去。
陆沉甚至来不及多想,脑中许多散线便已在这一瞬自行合上。
从荒城药铺里不断收到的“会场若乱,先护证”的提醒,到苏晚晴反复排过的站位,再到自己为何偏偏要在此刻先亮灵田阵盘稳住归云台地脉——这一切都不是多余的预防,而正是为了等有人忍不住露手。
也就是说,这场大会真正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在台上你来我往的那点话。
而在台下,谁先受不了、谁先想把桌子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