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七煞拆锋
工坊成势之后,问道御堂里反倒短暂安静了两日。
不是没事。
而是太多事终于能各自按册往前走。
宁璃管账与出件。
老鲁盯木卫骨和阵器底件。
林晚秋带着药童校对修补号本。
连周明都被临时抓去外北守点,替那边新接上的一具木卫狠狠干试了两夜边防。
于是陆沉终于腾出手,重新看向了那座他在大战里硬生生推出来的七煞幻天阵。
大战之后,很多人都在说七煞凶。
说它能乱敌、借势、困婴。
可陆沉自己却很清楚,七煞眼下最厉害的,恰恰也是它最危险的地方。
太靠时势。
临川一战之所以能把它狠狠干推到那种高度,一是城势成了。
二是七重护城前五重把后腰顶住了。
三是玄冥与魔族自己带来的杀气、重压与圣地元婴那口不能退的名,也一并被它狠狠干借了进去。
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若换在平日,或换在小点、暗巷或单兵交锋里,七煞未必还能有同样的凶。
这意味着它眼下还算不得真正成熟。
更像一把大战里忽然狠狠干劈开了天的重刀。
刀是好刀。
可太重,也太难带。
陆沉要做的,便是把这把刀先拆开。
拆成能在更多地方用的锋。
这几日他不再一遍遍推全阵,而是只取其中三线。
乱同、借势、误判。
每一线都单独拉出,再与工坊如今能稳定做出的移动副盘、听讯片和外护接环一件件往上试。
林晚秋在旁边看得头皮发麻。
因为她发现师父这回参的,和之前所有大阵都不一样。
以前推阵,多是看怎么让阵更完整。
可如今陆沉却在反着来。
故意把最完整的七煞狠狠干拆碎。
拆成一口口能单用、能接别路、能让旁人不必站在城心正中也能先借上一丝凶意的小锋。
“为什么不继续推整阵?”
她忍不住问。
陆沉正把一枚副盘扣到第三层乱同线外沿,闻言淡声道:
“因为整阵别人学不起。”
“学不起,便只能看。”
“可若拆得开,很多人哪怕只学会一线、半线,也能先活。”
这句话让林晚秋心里狠狠一震。
因为她突然明白,师父从来不是不想把自己手里最厉害的东西留得更深。
而是他算路时,永远先算“别人能接到哪一步”。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里,问道御堂后院便常常能看见极怪的一幕。
陆沉一个人坐在七煞主盘前,不时抬手起阵。
阵起时却不求大。
只在一丈、三丈、五丈之间来回压缩。
有时像一口灰风。
有时像一片微微错开的影。
有时甚至只是让人站在里头,不知不觉便把第一步错当成了第二步。
最初试阵的人是周明。
他一脚踏进去,只坚持了六息,便狠狠干从左侧副门口撞了出来,脸都黑了。
“我明明看见的是前。”
“怎么一刀狠狠干砍到自己人那边去了?”
陆沉没答,只让林晚秋记下。
借势小线,六息时最容易诱发“顺手接刀”之误。
第二个试的是霍青川。
他不擅正面强打,反倒更擅收气潜行。
可进阵不过十息,他便皱眉退了出来。
“不是看错。”
“是判断顺序被拨了半拍。”
“我知道自己该先看哪。”
“却总会忍不住先去看另一个更像破绽的地方。”
陆沉点头,又记。
误判小线,对心定、步轻者,偏向拨序。
第三个试的人是老鲁。
他修为不高,阵感更谈不上深。
结果进阵后竟比周明和霍青川都撑得久。
倒不是他真更强。
而是因为他一进去就狠狠干抱死一个念头。
“我不懂,便不乱动。”
等他出来,自己都咧嘴笑了。
“看来这阵还挺欺负聪明人。”
这一句粗话却一下点醒了陆沉。
他原地静了很久,忽然便把原本记满了细纹变化的一页纸狠狠干划掉一半。
宁璃看见都心疼。
“你又改?”
“不是改。”
陆沉道:
“是去掉那些只有会阵的人才容易吃进去的绕。”
“七煞若只会欺真正懂阵的人,那它便太偏。”
“我要它连最普通的冲阵、最顺手的本能、最下意识的一步,也能借。”
这才是七煞拆锋最难的一处。
不是把凶拆小。
而是把“别人最容易先犯的错”拆出来。
只要把这些错真正拎成可用之锋,后头不管接进木卫外护、巷战小盘、还是青冥剑边上的一缕阵气里,都有可能狠狠干生出完全不同的用法。
第四日夜里,陆沉终于试出了第一种能单独立住的小线。
不是乱同。
而是误判。
他把那条线压进一枚只有巴掌大的副盘里,让周明再试。
周明这次只往里一踏,便下意识朝右多错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霍青川藏在侧后那道早已准备好的刀光狠狠干贴着他衣角划了过去。
周明站定后,背后都微微发凉。
因为他知道,若这不是试阵,而是生死交锋,方才自己便已先吃了一刀。
“成了?”
宁璃问。
陆沉看着那枚仍在微微发灰的小副盘,摇头。
“只成了一丝。”
“但这一丝,够了。”
够什么?
够证明七煞不必次次都等大战。
也不必次次都非得把整座城拉进来,才有牙。
只要拆得对。
它那些曾在临川大战里狠狠干咬住圣地元婴的锋,完全可以先化作许多更细、更隐、更适合长久推开的东西。
林晚秋当晚把这枚小副盘郑重记进新册,单独列了一页名字。
七煞误判一式。
她写下这几个字时,心里竟莫名有种预感。
也许很多年后,别人再说起师父最可怕的地方,未必只会记得临川那场困婴大战。
更会记得,正是在这一夜之后,他开始把一座本该只属于大场硬仗的凶阵,狠狠干拆成了无数可以被天下更多人接住、也更让人防不胜防的锋。
可陆沉并未就此停下。
误判一式才刚成形,他便又在旁边另开了一页,写下另外两行字。
借势。
乱同。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像前几日那样马上去试。
反倒先把已经成形的误判一式拿去放到了几种完全不同的场景里。
一处是巷战窄口。
一处是木卫外护前沿。
还有一处,则是药路暗廊那种根本不适合大阵展开、却偏偏最容易让人错一步便断整条线的小地方。
周明起初还觉得这有些大材小用。
“这么一式从七煞里拆出来的锋,拿去堵暗廊口?”
陆沉却只答:
“越是这种地方,半步才越值钱。”
等到他真把误判一式压进暗廊副盘,周明亲自进去一试,才终于服了。
因为那地方本就窄。
人一急,最信的永远是自己最顺手的前一步。
可偏偏七煞误判一式狠狠干拨的,便是这最顺手的半拍。
就这一拨,原本能狠狠干抢进药路的人,便可能先撞上木卫让出来的那半步空位。
而后头守着的人,便也能借这半步把整条路重新咬死。
这种用法,比大战里明晃晃困婴杀敌小得多。
却也更阴、更稳、更适合往长里养。
林晚秋这几日跟在旁边记得极细。
越记,她便越觉得心惊。
因为她发现,师父如今参七煞,已经不再只是想把它推得更大、更凶。
而是在想,怎样让这座阵真正变成“自己手里一套随时能抽出哪一截去用的东西”。
这意味着七煞不再只是仗阵。
而开始慢慢长成了道。
一条会在巷口、暗廊、木卫前沿乃至出剑一瞬都能噬人的路。
到第三夜,陆沉又让老鲁和两名最稳的凡匠试了一回。
不是让他们去破阵。
而是让他们照着号位和既定路线,把一具木卫从副廊推过误判一式所在的窄口。
两名凡匠因为全程只抱着“照号走、不多想”的念头,反倒比周明这种会本能去抢位的修士更不容易吃阵。
这一幕让陆沉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在册上补了一句。
越是依赖经验与顺手,越易被误判所借。
这句话看似只是阵记。
可林晚秋总觉得,师父记下的或许不只是七煞。
也是人在很多看似最熟、最稳、最理所当然的地方,为什么反而最容易先被狠狠干拨错一步的道理。
夜色将深时,陆沉才终于把那枚七煞误判副盘轻轻扣回木盒里。
没有继续再试。
而是转头看向了案边横放着的青冥剑。
那眼神很静。
却也极深。
林晚秋看见时,心里忽然便明白。
七煞既已拆出第一缕锋,下一步,师父多半便不满足于让它只待在盘里了。
可在真把这缕锋往别处送之前,陆沉仍又多做了一件旁人看起来近乎固执的事。
复验。
不是验它还能不能成。
而是验它在不同灵力厚薄、不同副盘材质、甚至不同操盘者手里,会偏到什么程度。
他把同样一式误判,分别压进凡木底盘、灵木底盘和掺铜灰底盘里,再让林晚秋与两名外门弟子轮流起阵。
结果很快便出来了。
凡木底盘最便宜,也最好做。
可一旦灵力稍厚,误判之意便容易散。
灵木底盘最稳,却太贵,且不适合大批往外铺。
真正最适中的,反倒是工坊最近才摸熟的那种掺铜灰底盘。
它虽不及灵木细润,却足够咬住那一缕最值钱的错序,不至于让它一出盘便先散在空里。
老鲁听完这结果,第一反应便是狠狠干点头。
“怪不得你这几日老让我别省那一层铜灰。”
陆沉则只记了一句。
误判不贵在大成,贵在可复。
这行小字不显眼。
可林晚秋看见时,心里却越发清楚了。
师父这段时日做的每一件事,从工坊到教材,从灵券到七煞,其实都在围着同一个根打转。
不是这一回多惊艳。
而是下一回、下十回、下一百回,还能不能被别人重新接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