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当上王后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幽王使尽了浑身解数——送珠宝、修宫殿、摆宴席、奏雅乐，甚至叫人从西戎部落弄来几只稀奇的白孔雀，在褒姒面前放了一院子。

　　褒姒看了一眼白孔雀，面无表情。

　　幽王急了：“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只要你说得出来，寡人都给你弄来！”

　　褒姒没说话，只是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这时候虢石父又凑上来了。

　　这哥们儿现在已经是幽王跟前第一红人了。为啥？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劝幽王勤政，他劝幽王享乐；别人劝幽王别废王后，他帮着起草废后诏书；别人劝幽王别乱花钱，他帮幽王变着法地花。

　　每次办完一件缺德事，虢石父都笑眯眯地领赏，顺便再给幽王出个更缺德的主意。

　　今天他又来了。

　　“大王，”虢石父压低声音，“王后还是不笑，臣倒是有个新主意。”

　　幽王斜眼看他：“说。”

　　“大王您想，王后为什么不爱笑？因为世间一切在她眼里，都太寻常了。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她没见过的？有什么排场，是她没看过的？要想让她笑，就得让她看见——大王您敢打破这世间最硬的规矩。”

　　幽王眯起眼睛：“什么规矩？”

　　“宗法制。”虢石父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纹挤成了一朵菊花，“大王，褒王后生了儿子没有？”

　　“生了。”幽王点头。褒姒去年生了个儿子，取名伯服。

　　“那申后生的太子宜臼……”

　　幽王脸色一变。

　　他明白虢石父的意思了。

　　宗法制，这是周朝的铁律。从武王伐纣那天起，周朝就立下了一条雷打不动的规矩——嫡长子继承制。正妻生的第一个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这规矩在周朝传了快三百年，从来没人敢动。

　　因为动了它，就等于动了国本。

　　当年周幽王的老祖宗周武王灭商，打出的旗号就是“商纣王废嫡立庶，乱了宗法，所以天下共讨之”。现在虢石父居然让幽王——废太子宜臼，立伯服？

　　这个主意，放在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周天子面前，都会被当场否决。可惜，幽王不是正常人。

　　幽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宜臼……现在在哪？”

　　虢石父立刻接话：“回大王，太子殿下在申国。”

　　“申国……”幽王眉头一皱。

　　上一章咱们说了，幽王废申后的时候，太子宜臼就跑回了申国，投奔外公申侯。当时幽王没追，因为他还得顾及一点脸面。可现在……

　　幽王咬了咬牙：“好！废！”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镐京城都炸了。

　　第二天朝会上，虢石父当众宣读了废太子诏书。大意是：太子宜臼无才无德，不配继承大统，即日废除；立伯服为新太子。

　　诏书念完，大殿里安静得像坟场。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交换眼神，可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上一章咱们说过——宣王晚年杀忠臣，幽王登基不理朝政，虢石父这帮人把持朝纲，满朝文武早就学会了闭嘴。

　　可闭嘴不等于没脾气。

　　终于，一位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这个老头叫伯阳父。没错，就是第三章里预言“周要亡”的那位史官。他已经七老八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走路都得人扶。

　　伯阳父跪在殿前，磕了三个头：“大王，臣今年八十三了，半截身子入了土，本来不该多嘴。可臣必须问大王一句话——您废太子宜臼，他犯了什么罪？”

　　幽王一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他母亲被废，他自然也该被废。”

　　伯阳父又问：“那申后犯了什么罪？”

　　幽王急了：“你这老东西！寡人废王后，还要跟你解释？”

　　伯阳父没再问，只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大王，当年商纣王废微子启，立妲己之子武庚为太子。后来商朝亡了。周武王以此为鉴，定下嫡长子继承制，万世不替。如今您自己破了这规矩……天下诸侯，会怎么想？”

　　幽王腾地站起来：“天下诸侯？他们谁敢不服？”

　　虢石父在旁边跟着帮腔：“大王说得对！诸侯算什么东西？大王您把太子废了，哪个敢说个不字，大王直接发兵讨伐！”

　　伯阳父看了虢石父一眼，眼神里满是悲凉。他不再说话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转身走出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老头仰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天要亡周，谁也拦不住。”

　　说完，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了宫门外。

　　这是伯阳父最后一次出现在朝堂上。几天后，他递交了辞呈，告老还乡。幽王巴不得这老东西赶紧滚，连句挽留都没有。

　　可伯阳父走了，麻烦才刚刚开始。

　　废太子诏书传到申国那天，申侯正在院子里练剑。下人哆哆嗦嗦地递上诏书，申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一剑劈断了面前的石桌。

　　“姬宫湦！！”申侯的怒吼声传遍了整个申侯府，“你废我女儿，逐我外孙，现在还要赶尽杀绝——你当我申国好欺负是不是！”

　　当天晚上，申侯就派使者赶往各国。

　　他去的不光是中原诸侯。他还派人去了一个所有诸侯都意想不到的地方——犬戎。

　　犬戎是什么地方？是周朝世世代代的死敌。当年宣王活着的时候，最拿得出手的战绩就是北伐猃狁——猃狁就是犬戎的一支。到了幽王这会儿，犬戎盘踞在西边和北边，时不时骚扰边境。

　　现在申侯居然要跟犬戎联手？

　　申侯的儿子申吕劝他：“爹，犬戎是蛮夷，跟咱们有血海深仇，您怎么能……”

　　申侯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血海深仇？他姬宫湦废你姐、逐你外甥的时候，想过血浓于水吗？他不仁，我不义！这天下，谁说只能他周天子当？！”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天下。

　　最先行动的是曾国。曾国和申国是姻亲，申侯一声招呼，曾国立马响应。

　　然后是犬戎。犬戎首领一听申侯开出的条件——攻破镐京，金银财宝随便抢——当即拍板：干！

　　可幽王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正忙着筹备一个大型活动——烽火大会。

　　这主意还是虢石父出的。前几天幽王又在褒姒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虢石父凑上来说：“大王，王后娘娘到现在还没笑过。臣有个主意——不如大王您点燃骊山烽火台，召集天下诸侯，让娘娘看看千军万马齐聚骊山的壮观场面。说不定她一高兴，就笑了呢？”

　　幽王一听，眼睛放光：“好主意！就这么办！”

　　骊山烽火台，那是周朝的国防命脉。从武王伐纣开始，周朝就在骊山上修了二十多座烽火台，每隔几十里一座，一直延伸到各诸侯国的边境。一旦有戎狄入侵，守军点燃烽火，诸侯看见狼烟，就必须立刻发兵勤王。

　　这是周天子最锋利的武器——一声令下，天下响应。

　　可现在，幽王要拿这个武器，当烟花放。

　　申后的哥哥申带听见这个消息后，连夜求见幽王，跪在大殿外磕头磕到额头流血：“大王！烽火台是国家的命脉，不能乱点啊！您一朝失信于诸侯，以后真有了战事，谁还来救？”

　　幽王连见都不见他，让太监传话：“回去告诉申侯，少管闲事。”

　　申带跪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去，他站起来，抖了抖膝盖上的土，对身边的随从说：“走，回申国。”

　　“殿下，您不劝了？”

　　“不劝了。”申带回头看了王宫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让他作。作死了，别怪我们姓申的没提醒他。”

　　而褒姒坐在深宫里，依然面无表情。

　　她不知道幽王在筹备什么“烽火大会”，也不关心。对她来说，这宫墙之内的一切，都是囚笼。幽王给她戴上王后的凤冠，她不在乎；废了申后和太子，她也不在乎；满朝文武骂她是红颜祸水，她还是不在乎。

　　她在乎的东西，十六年前就丢了。

　　被养父养母卖掉的那天，她就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

　　可幽王不懂。他以为这个女人要的是荣华富贵、王后宝座、儿子当太子。他给了她一切，却始终不明白——她从来没要过这些。

　　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骊山上的烽火台，已经准备好了。

　　干柴堆得整整齐齐，狼烟桶擦得锃亮，守军们站在台上，等着幽王的命令。

　　没人知道，这把火一旦点起来，点燃的将不是烽火，而是一个王朝的葬礼。

　　也没人知道，犬戎的铁骑，已经在边境集结。

　　那一天，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