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工坊成势
灵券推出后的第六日,最先撑不住的不是问道御堂。
而是南市那几家原本联手捂货的旧商号。
他们本以为只要把石掐住,工坊便早晚得回来低头。
可结果却完全反了。
工坊没有停。
反而越转越顺。
木料有了周转。
铜砂有了去路。
药堂那边靠药券和通券把最常用的散药先稳了下来。
凡人匠人与药童领了券之后,也并未像外头传的那样惊惶失措,反倒因工坊兑付一次次没落空,心里越来越定。
这一下,反倒变成那些一直捂货不出的旧商号先坐不住了。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手里的货正在一天天压老。
而临川最实的那批往来,却开始绕开他们,顺着灵券、工坊与几家愿意先走一步的小铺子重新长出了另一条路。
路一旦长出来,很多事便完全不同。
从前是大家都得看大商号脸色。
如今却开始有人专门来问:
“你家认不认通券?”
“不认?”
“那我去别家。”
这种变化看着不算惊天动地。
可落到生意里,却比吵上十天半月还狠。
罗老商第三次拿着通券来工坊换走一批听讯片时,甚至已能笑着说一句:
“这玩意儿一开始谁都怕。”
“如今真走起来,反倒比捧着石等涨跌更踏实。”
宁璃在旁边听着,笔都没停。
因为她太清楚,眼下最值钱的不是谁说好听话。
而是账册上那一笔笔原本已经发干的往来,真的被灵券狠狠干重新喂活了。
工坊也因此第一次真正显出“量”的样子。
第一批甲式听讯片,从七片到三十六片,再到如今一日可稳定出六十片。
木卫腿骨原本一整日只能勉强拼出一套,如今老鲁带着新收的三名匠人,已经能两日一具地往外推。
就连移动副盘这种最初谁都不敢想能不能量做的东西,也在陆沉把主纹彻底拆分为三层之后,终于让外层底盘和承接扣先进入了可重复出件的路子。
更让许多人眼神发亮的是,修补也开始快起来了。
从前一件小阵器坏了,往往得等会阵会器的修士回头。
现在只要损坏不伤主纹,凡人匠人按册换骨、药童照号换扣,便能先把七成问题狠狠干处理掉。
剩下三成,再交给修士收尾。
这意味着什么,临川经历过大战的人都懂。
意味着往后很多地方不必再“坏了就只能硬熬”。
而能坏一处,先补一处。
补一处,再转一处。
这条路一旦真转起来,工坊便再不只是一个做东西的地方。
它开始像整座临川后腰里那只最不显眼、却能在关键时候狠狠干托住一口气的手。
当然,玄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坐大。
第七日一早,外头又传出一层新话。
说灵券如今走得开,不过是陆沉把战后得来的资源全砸了进去。
说这火迟早要烧尽。
等他一旦兜不住,临川这些靠券走活的人只会摔得更惨。
这话显然是冲着底下那批刚刚敢用券的人去的。
可宁璃听后,却反倒松了些。
因为对方已经从“工坊马上就会塌”改成了“你以后也许会塌”。
这说明仅眼前这一关,问道御堂已经用最实在的账与货,狠狠干先顶过去了。
而陆沉对此的应对,更是直接得近乎冷。
他没有去辩。
只是把工坊第一期月结总册公开挂到了白墙外。
来料多少。
出件多少。
灵券发出多少。
兑付多少。
库存余多少。
哪三类券流得最好。
哪两类暂时只许小量。
全都一笔笔清清楚楚。
连几名本想来挑毛病的旧商号掌柜看完后,都很难再当众硬说一句“这就是空手套货”。
因为人家不仅有货。
有账。
还有一整套谁进谁出都能回查的规矩。
这种实,正是玄冥最难狠狠干抹黑的东西。
午后,临川外北一座小守点派人赶来问道御堂。
他们不是来求丹。
也不是来求阵。
而是想求两具木卫、一批甲式听讯片和一册最简修补号本。
带队那名筑基修士说得极直:
“我们那边石紧,人也少。”
“大东西学不起。”
“可你们这套能修、能换、能按号走的骨头,我们想先接一段。”
这话落下时,院里许多人心口都不由一震。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感受到工坊这场与灵石断流狠狠干对顶的意义,远不只在临川自保。
它已经开始让别的地方,也看见自己或许能先接上一段同样的路。
陆沉听完,只问了三句。
守点多大。
药路多长。
夜里最怕断的是讯、是人、还是火。
问完后,他当场把订单砍了三分之一。
木卫不给两具,只先给一具。
听讯片也不是一股脑全塞过去,而是先按对方最怕断的那一口路狠狠干配型。
那筑基修士最初还有些不懂。
可陆沉只说了一句,他便服了。
“不是给得越多越好。”
“是你们自己真接得住,才有下一次。”
这句话,也让宁璃在旁边微微一静。
因为她忽然发现,工坊走到这一步,陆沉仍旧没有半点被“终于成势”的热闹冲昏。
他要的始终不是名头上多卖出去多少件。
而是每一件出去的东西,回头都真能在别处狠狠干长成对方自己的骨。
傍晚时,南市那家先前最硬气的旧商号终于也递了帖。
帖子写得客气。
说愿按工坊新规供货。
也愿认通券。
周明看完便笑了。
“早干什么去了?”
宁璃却只是把帖子往册下一压,淡淡道:
“先晾半日。”
“如今不是他们挑我们。”
“是他们得证明,自己接进来以后不会再坏规矩。”
这一句,让一旁几名凡人匠人听得眼里都微微发亮。
因为他们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问道御堂这座工坊,已经不是谁都能随手拿捏的边角小坊。
它开始有了自己的势。
而所谓势,并不是喊出来的。
是当别人发现离开你之后,许多原本还能狠狠干掐住的地方忽然都不再那么听话时,自然就会生出来的东西。
夜里,白墙前新挂了一块小牌。
上书四字。
按号出件。
牌子不大。
却像极了工坊如今这股越转越稳的新气。
老鲁站在牌下,看着院里来回走动的人影、墙上越来越密的样号、以及那一摞摞真被做出来的木卫骨与阵器底件,忽然低低骂了一句粗话。
不是生气。
而是服。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夜起,玄冥那场原本想从灵石上狠狠干掐死工坊的阴谋,已经算是彻底翻了。
而这场翻过来的势,并不只停在临川城里。
三日后,连万象外门那边都开始有人专程来问白墙上的样号是怎么排的。
他们起初还端着,话说得像只是随便看看。
可等看见甲式听讯片、木卫底骨、药匣内衬和药转副盘这些东西真的能一件件按号出、按号修、再按号发往不同守点时,眼神便再难保持最初那点轻慢。
因为这已经不是临川自己打了一场漂亮仗后的余威。
而是问道御堂真的把一套别人原本以为只会停在纸面上的东西,狠狠干做成了能日日往外走、坏了还能日日往回接的日常。
这对很多宗门和坊路来说,比一场大胜本身更惊人。
大胜可以学不来。
可日常一旦真做成,便很难再假装看不见。
宁璃很快又从这些来人里看出了更多门道。
有的是单纯来学。
有的是来探。
也有的是替背后的人先看看,这条路是不是已经长到了值得他们不得不重新算一遍的位置。
她没有全挡。
只让他们看外层。
看样号。
看白墙。
看按册出件。
至于主纹拆法、灵券细目与陆沉那本从不离手的工坊总册,则一概不外露。
这不是藏私。
而是因为她越来越明白,工坊如今最值钱的地方不在某一件样品。
而在于整套“怎么让它们从图、料、工、验、修一路走成闭环”的骨。
这骨若全被人看透,别人未必真学得会。
可自己却会先少一层后手。
陆沉对此并未多说,只在夜里难得又进了一趟主工案,把最近这几日从各守点与小坊回来的几份修补回条狠狠干一一摊开。
有的说某种外扣在盐潮重的地方更易发涩。
有的说乙式底件若给手重的新匠来装,容易在第三孔位先崩。
还有一张最不起眼的回条,是周婶她们改出来的双层布衬在北守点寒夜里竟会比临川城里更耐磨。
这些东西在外人眼里或许只是杂。
可在陆沉看来,这正是工坊从“能做”真正迈向“会长”的最关键养料。
他看完后只说了一句:
“工坊这口气,暂时稳了。”
说罢,竟转身去了后院阵室。
宁璃见状,先是微怔,随即才反应过来。
灵石断流这一关既已顶住,工坊也终于能自己按样号与总册转起来,陆沉自然不可能一直守在这几面白墙前。
他心里那口更锋、更重的东西,从来都还压在七煞上。
周明后来听说陆沉又回了阵室,只咧嘴笑了一下。
“这才像他。”
“前头刚把一座工坊狠狠干做活,后脚便又要去啃那口最难啃的阵。”
而工坊里许多人这时也终于慢慢懂了。
陆沉之所以能总在一件事刚成时便立刻转头去做下一件,并不是因为他薄情,也不是因为不重视眼前成果。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总能先把一段路狠狠干熬到别人也接得住了,才敢抽身,再去把更前头那段还没人走过的地方狠狠干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