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剑上七煞
七煞误判一式成形后的第二夜,陆沉便把青冥剑取了出来。
剑仍是那柄剑。
可自从临川战中结丹后,它便明显比从前更多了一层沉意。
像原先只是一道陪着主人一路熬上来的青锋。
如今却也开始慢慢长出了自己的骨。
陆沉把剑横在案上,七煞误判副盘则放在剑侧三寸。
宁璃一看,便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你想把那一式误判压进青冥?”
周明也跟着皱眉。
“阵是阵,剑是剑。”
“你临川大战里能一边按盘一边出剑,那是局大、人多、势也全。”
“现在想把它们狠狠干真揉成一件事,怕没那么容易。”
这番话不假。
青冥剑如今虽已随陆沉结丹而生出更多灵性,却终究还是本命剑器。
七煞误判一式则是从大战凶阵里硬拆出来的一口偏锋。
两者本源不同,路子也不同。
强行糅合,最容易出的不是威力不够。
而是剑意被阵气带偏。
或者阵气刚起,剑身便先吃不住那股错序与借势之乱。
陆沉自己自然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第一步,压根没去试真正融合。
而是先让青冥剑只“听”。
听那枚副盘起误判一式时,阵气在剑旁到底会怎么走。
第一遍,青冥轻震。
第二遍,剑尖偏了半分。
第三遍,误判阵气刚往剑脊上一贴,整柄剑便狠狠干发出一声极细的铮鸣,像本能地想把这股不按常理走的东西直接斩开。
周明看得眼皮一跳。
“它不认。”
陆沉却并不意外。
本命剑器最重一口正。
哪怕青冥一路跟着他走的并非堂皇大道,而是务实、狠、准的路。
可剑归根到底,还是求个清。
七煞误判却偏偏是在拨人那一瞬的“我以为我看清”。
这两者天然便有一口冲。
若硬压,只会两败。
陆沉于是把剑收回,静坐了半晌,忽然问林晚秋:
“若是你,要怎么让一把本来只认直路的剑,先接住这一丝误判?”
林晚秋被问得一愣。
想了很久,才小心答:
“不让它先认阵。”
“先让它认……人?”
“或者认出手那一瞬的心意?”
这回答并不完整。
却让陆沉眼底微微一亮。
对。
青冥不认七煞,是因为它觉得这股阵气要带偏自己。
可若不是“让剑去接阵”,而是让剑只在主人出手那一瞬,替主人把那一口最细、最隐的误判狠狠干送出去呢?
它就不必背整座阵。
只需背那一缕最合剑心的锋。
想通这一点后,陆沉的试法立刻变了。
他不再把副盘死贴剑身。
而是先让副盘藏在身后,再由自己握剑起手。
第一剑,平。
第二剑,沉。
第三剑出时,他没有催动整式误判,而只在剑尖即将递出的前一息,把那一缕最细的拨序之力狠狠干压到出手节奏里。
周明在对面本能格刀。
结果格是格住了,脚下却不知为何慢了半拍。
就这一慢,青冥剑背已无声无息地点在他咽前。
场中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因为刚才那一剑,看起来实在太正常。
没有凶光。
没有幻影。
甚至没有什么声势。
可周明这种打惯了生死硬仗的人,却比谁都清楚那一瞬有多危险。
不是陆沉剑更快了多少。
而是他那一格刀本该最顺手的节奏,被无声无息地狠狠干拨错了半拍。
“这就是你说的……压一缕进去?”
陆沉点头。
“不是阵上剑。”
“是剑出时,借阵错你一下。”
宁璃在旁边听得都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说得轻。”
“可真要放在生死里,这一下够要命了。”
陆沉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错。
大战里的七煞凶,是明凶。
你知道它来得大、来得乱、来得能困人。
可今日这一缕压进青冥剑里的误判,却更像暗凶。
别人甚至未必知道自己是怎么错的。
只会在最顺手那一下,忽然把刀慢半息,把步错半寸,把原本十拿九稳的一格狠狠干递偏。
而这种东西,一旦真正能和青冥剑一起养成,后头价值绝不会低于单独多一式阵法。
当然,第一剑成,不代表真稳。
接下来整整三夜,陆沉都在反复试。
误判一丝压多了,青冥便不舒服。
压少了,又根本拨不动对手那口“理所当然”的顺。
最要命的一次,是他在第十三遍试剑时,阵气与剑意同时一偏,整柄青冥竟在手中狠狠干轻轻震反了一下,逼得他当场松手三寸,虎口都裂出一条浅口。
林晚秋看得心里发紧。
可陆沉只是低头看了看掌中那线血痕,反倒更定了。
因为青冥会反,便说明这条路并不是虚的。
它只是在告诉他,什么地方还不对。
到第四夜将尽时,第一式真正能被陆沉稳定使出的“剑上七煞”,终于成了。
不是整式名字。
更谈不上完整传承。
它只是一种出剑时能悄然拨乱对手第一判断的手段。
可当周明再次站到对面,明知陆沉会来这一手,仍旧在第三剑时不由自主把刀先护向左肩,而非本该最先守住的咽前时,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已经被狠狠干试开了。
陆沉收剑,良久后才在册上写下八个字。
青冥错影,初成一缕。
宁璃看着这八个字,忽然就想起临川战中那个在七重护城正中结丹的人。
那时很多人只看见了他一战成名。
可直到今日她才更深地明白,陆沉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在于他在某一场大战里狠狠干顶得多高。
而在于他总能把那些看似只属于一时一地的大势,硬生生熬成日后还能继续长、继续用、继续伤人的新骨。
青冥错影初成后,陆沉仍旧没有立即把这手当成定式。
接下来的两日,他反而把周明、霍青川和林晚秋都轮着叫了来。
不是为了再证明自己能成。
而是为了看,这一缕误判之力到底在面对不同路数的对手时,最容易落在哪一瞬。
周明这种刀重而直的,最容易在第三步格挡时被拨。
霍青川那种轻、隐、最会藏第二手的,则往往不是被剑势骗,而是会在判断“这一剑是不是还留了后手”时先乱半拍。
至于林晚秋,她修为最低,经验也浅。
可正因不够老,反倒没那么依赖本能。
结果在三人里,她竟是最晚吃到错影的一人。
这一幕让周明都忍不住笑骂。
“闹了半天,还是我这种打熟了的人最容易上当。”
陆沉却摇头。
“不是熟。”
“是你太信自己那一下最顺的判断。”
“错影拨的,从来不是眼。”
“而是你觉得自己已经看准了的那一瞬心意。”
这句话一出,周明便不笑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一缕被压进青冥里的七煞,确实比单纯阵法更阴。
阵法起时,你至少知道自己在入阵。
可剑上错影一出,很多时候你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其实已经在某一息上狠狠干先被人拨偏。
陆沉这几日还刻意把青冥错影拿去试了一回木卫对练。
他让两具木卫一前一后照旧配合,再由自己在外头只出一剑。
结果那本来配合极稳的前后夹角,竟也在他那一缕错影之下,先让前木卫的回转慢了半息。
虽然最终影响不大。
可陆沉看着那半息,眼里却反倒更亮了几分。
因为这意味着,青冥错影的用处也许还不止在单人交手。
它甚至可能在将来,和更大的阵、更多的人、甚至木卫与副盘的联动里狠狠干长出第二层牙。
当然,这一切眼下都还只是极浅的雏形。
青冥也不是每次都认。
有时陆沉稍贪一点,想把误判之力再多压一分进去,剑身便会微微发涩。
更有一次,青冥甚至在出鞘一半时自己轻轻震了一下,像在提醒主人,自己并不是任你怎么揉都能受的死物。
陆沉因此又停了整整半日。
不是沮丧。
而是在重新找那条最细的边。
边太浅,错影无牙。
边太重,青冥不喜。
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既不伤剑心、又能让七煞之意悄悄落进去的线,比硬拼威力更难。
到第三日黄昏,他才终于把青冥重新归鞘,在册上又添了一句小注。
剑为主,煞为辅。
先顺剑心,再借阵意。
宁璃看着那行小字,沉默片刻后忽然道:
“你这哪里是在练一式新手段。”
“分明是在给自己往后整条剑与阵的路,再狠狠干重立一回先后。”
陆沉没否认。
因为她说得没错。
临川大战之后,他若只守着“七煞够凶、青冥够利”这两件现成东西不动,当然也能继续走。
可那条路终究还是散的。
如今他要做的,正是把这些原本各自成势的东西,一点点狠狠干捏回同一条更深也更稳的骨里。
而就在青冥错影初成、这条新骨刚被他试出第一缕时,万象那边也恰好送来了一张带着白玉纹边的帖子。
帖子不长。
却重。
内峰长老,许拂尘,来访。
帖子送来时,周明恰好还在院里回味那几剑。
他捏着帖子看了看,又看看案上尚未完全收起的青冥剑与误判副盘,忽然道:
“你这条路走得也真够险。”
“刚从大战里狠狠干拆下一缕阵,又敢往本命剑里塞。”
“稍差一点,伤的就不是别人了。”
陆沉把青冥缓缓归鞘,神色仍旧极平。
“险是险。”
“可若不往前走,这些东西便永远只是并在一起。”
“并得再多,也不算一条真正的路。”
周明听后,沉默了一下,竟也难得没有再笑。
因为他明白,陆沉说的正是实话。
临川大战之后,陆沉手里已有太多可依仗之物。
七煞够凶。
青冥够利。
工坊也已开始能自己转。
可若这些东西始终只是“都在他手里”,而非真在他身上、人上、阵上、路上狠狠干连成一气,那么很多看似强大的地方,迟早会在更大的风浪前显出散来。
也正因此,他才总在别人以为“这样已经很好”时,继续往更险的下一步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