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统筹后勤
大战一开,最先乱的往往不是前线。
而是后面。
前线的人只看得见冲车、魔焰、战傀和扑上来的敌修。
可陆沉站在主阵台上,比谁都清楚,一城能不能守住,真正先决定胜负的,往往是药、阵、伤员和人手能不能不断。
所以黄昏一过,他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反击。
而是清仓。
医修馆三处药仓全部打开。
问道御堂前院与后院一并改成应急分药点。
万象外门的炼器房则立刻停掉一切与前线无关的活,只做阵盘底托、替换阵芯与急修护符。
林晚秋第一次见到整座城的资源像这样被一口气拧进同一条线里。
不再分谁是谁的库。
也不再分这味药原本该给哪位执事优先留下。
一切只看三个字。
能不能用。
她站在问道御堂后堂,照着陆沉写好的新册,飞快把药包分成四类。
止血。
稳脉。
祛煞。
吊命。
每一类再按轻重拆成小包,专供不同阵口与不同伤势的转运线拿取。
宁璃则几乎成了整条后勤链的针。
她不坐着。
她一直在跑。
从前院到药仓。
从药仓到医修馆。
从医修馆再折回讯台。
每到一处,先问一句“还差什么”,再问一句“哪条线先堵了”,最后才骂一句“别站着发愣”。
可被她骂的人没有一个真生气。
因为人人都知道,眼下临川这条还能不断气的后勤线,宁璃至少撑了半条。
程岳这时候反倒最安静。
他不再老想着往城头冲。
而是带着一队体格最壮的杂修与外门弟子,狠狠干守住了西门到医修馆那条最窄的运伤巷。
巷中地本就不平。
又来来回回跑着担架、药车、废盘和刚从前头卸下来的伤修。
稍一乱,整条线便会堵死。
可程岳往那一站,骂也好、推也好、直接上手抬人也好,硬是把最容易乱成一锅的地方狠狠干拧出了一口次序。
霍青川则被陆沉派去盯转运线尽头。
不是守箭。
而是守“断”。
敌人真正高明的地方,从来不在正面狠狠干冲一次。
而在看准你最忙、最乱、最容易自顾不暇的时候,一把掐断你后头最关键的那口气。
所以霍青川的箭,这一夜几乎没往城外射多少。
大半都落在了城中那些想趁乱摸进药路和阵材线的灰手身上。
连叶凌霜都被陆沉借来,专门替后勤线剪暗手。
她原本最不爱干这种“守路”的活。
可真看见城里一包药、一块阵盘和一条担架线后头连着多少人的命后,眼神也彻底冷了。
她夜里一连剪掉三拨想放火烧仓、截药车和混进担架线的玄冥灰手,刀上血都没来得及擦净,便又转身消进另一条巷。
陆沉自己则像整座临川后勤链的阵心。
他人未必时时都在前头。
可所有最要命的判断,都得过他这一手。
西门第一线回报魔焰灼伤偏多,祛煞药立刻加发。
南门战傀撞垒,厚木盾与替换阵芯先送那边。
主城北角伤修脉乱者陡增,便说明敌方有人开始在法器上抹阴蚀粉,稳脉散与清煞汤当即改配。
这不是单纯快。
而是陆沉在前线、阵法、炼丹与医理四路上都真的够懂,所以才敢在这种混战里,把一道道新令狠狠干压得既快又准。
容观海后来站在主阵台边看了半个时辰,都不得不承认,若换万象里那批平日最会做账和管库的老执事上来,真未必能扛得住这种节奏。
因为这里每一项都不是死数。
它们一直在变。
人一伤,阵就要改。
阵一改,药就要换。
药一换,转运和后备便都要跟着调。
而陆沉能把这团乱线狠狠干拧住,本身便已是此刻临川最大的底气之一。
到了后半夜,医修馆外那块原本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空地上,竟慢慢开始出现新的秩序。
伤重者先入。
可稳者不停。
能站的自己走。
不能站的先上侧担,不堵正门。
问道御堂那批新药童也终于从最初的慌乱里缓了过来。
陈七分药分到两眼发红。
许阿木记账记得手指发抖。
可他们都没乱。
因为陆沉一开始便告诉过他们。
大战里最可怕的,从来不只是前头谁死谁伤。
而是后头本还能救、还能接、还能稳的人,因为你乱了半步,最后也跟着一并断掉。
这一夜,临川没有睡。
可它也没有乱。
而这份“没乱”,不只是靠城头那些修为最高的人顶住。
更是靠无数人在后头把一包包药、一块块阵芯、一副副担架和一条条巷道,狠狠干守成了一条真正不断的命线。
到天亮时,医修馆外甚至已有人开始自发把最重伤员和轻伤员分开,引路的凡人脚夫也学会了先给哪一路让道。
这种变化看着细。
可落在陆沉眼里,却比昨夜多守住一道垒也不轻。
因为这意味着,临川后方这条第一次被真正拉到战时极限的命线,没有在第一夜里自己先崩。
只要后面这条线还活着,前头哪怕再被狠狠干压上几层,临川也仍有继续往下熬、往下守的资本。
容观海后来站在医修馆外看了一阵,甚至第一次主动让主脉随行长老去替宁璃和问道御堂那批孩子搬药。
不是作态。
而是到了此刻,连他这种站得极高的人也已看明白,后勤从来不是什么低一等的活。
真打到这种程度,谁能让药不断、阵芯不断、伤修不断气,谁便是在替整座城狠狠干续命。
莫素心后来也亲自去了一趟问道御堂后堂。
她原本只想看药有没有短。
可真正踏进去,才发现那里已经忙得像另一处看不见火光的战场。
药童在分。
凡人匠人在修断裂阵盒。
外门弟子抱着一摞摞刚拆好的护符往外跑。
宁璃则站在最中间,一边记、一边发、一边狠狠干把每一份最该去的东西往最该去的地方塞。
莫素心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第一次彻底明白,陆沉一直坚持要把凡人、药童和外门杂修一并接进体系里,并非只是为了好看。
而是到了真正打仗的时候,这些人手就是能不能把一座城从崩边上再往回熬一口的底。
若临川只有城头那几名高手,这一夜早就乱透了。
可正因为底下这群平日最不被看见的人真的接住了活,整条后勤线才没有先自己断掉。
陆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条“普惠”路也因此更硬了一层。
因为大战从不会替谁讲情怀。
它只认结果。
而此刻问道御堂、药童、凡人匠人与外门杂修所交出来的,正是最硬也最没法被人反驳的结果。
这种结果一旦真在临川这场大战里立住,往后再有人想一句“平凡无用”便把这条路狠狠干压回去,便没那么容易了。
这也是陆沉为何哪怕前线已经烧得最凶,心里仍旧要分出一口气,来看后方这本账。
因为他知道,很多道理只有在大战里活下来,才会真正变成别人再也压不回去的东西。
而这本账一旦真在临川这一战里立住,后头不管是丹阵同盟还是问道御堂,要继续往更大的地方推,手里便都多了一份最硬的凭证。
而凭证这种东西,在这种时候往往比任何场面上的叫好都更值钱。
因为它最后真正能替你挡回去的,是那些最爱一句空话就想把路压回去的人。
因为它最后能替你顶住的,从来不是一时面子。
而是后头更多人愿不愿真的拿命和手,把这条路继续接下去。
等这一夜最乱的时辰终于过去,问道御堂后院的地上已落满撕开的药包纸、折断的符角和沾血的布带。看着狼藉,可没人会把它当成乱。因为每一样残留在地上的东西,都对应着一条没有断掉的后勤线、一个没有晚到的药箱、一次没有错发的护符。
这些东西平日无人会记,可真到大战里,它们却最能说明一条路到底有没有长成。陆沉要替普惠争的,从来不是一句好听,而正是这满地最不起眼、却偏偏最能救命的实证。
而实证一旦落在血火里,便再不是谁一句轻飘飘的成见能够抹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