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联军压境
第三日拂晓,第一环轻节点最北端的讯火忽然一熄。
不是灭。
而是整盏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一口吞了,连回讯都没来得及送完,便只剩半道残光。
讯台里守夜的人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把这道残讯送到了陆沉面前。
陆沉只扫一眼,便道:“来了。”
没有更多解释。
因为图上那一点熄的位置,正卡在断魂岭外那条最宽的进军线口。
一盏灯熄,不代表一处哨位失守。
它代表的是敌人已经不再遮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第二道、第三道讯火也跟着摇乱。
黑松口传来赤雾压山。
寒水渡回报河面翻黑。
最外层那几条本还在缓缓流转的青色讯线,忽然像被巨石狠狠砸进湖中一般,一圈圈震开。
临川城楼的晨钟当即被敲响。
第一声传城门。
第二声传外门。
第三声,直直压进了北坊和问道御堂。
那钟声一落,临川城里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清晨,便被整座拉直。
街上铺门尽闭。
转运线全开。
城防阵一层层亮起。
凡是前两日被编进连环布防册的人,这一刻都知道自己该去哪、该守哪一处、该先把什么送出去。
而城外的天,也正在迅速变色。
不是风雨。
而是大片大片低压下来的黑云里,混着赤色魔焰与灰黑阵旗,把本该透亮的晨光狠狠干压碎在云后。
最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是人。
而是兽。
一群被魔气灌坏了脊骨和眼的重甲妖牛,拖着巨木冲车,踩得地都在抖。
再后面,才是玄冥的灰甲修士与披着黑骨甲的魔族战列。
他们并没有像寻常攻城那样先散开试探。
而是直接分成三股,沿着陆沉先前从断魂岭里记回的三条进军线,稳稳压了过来。
这说明一件事。
陆沉带回的那张图,是真的。
同时也说明另一件更沉的事。
敌人这次,是真的想狠狠干把临川与同盟新网一口咬断。
“第一环回缩!”
“转运线改暗道!”
“西北外门医修馆先开药仓,不等伤员到了再发!”
陆沉站在主阵台上,声音并不算高。
可整座城里每一道接了阵网的节点,都能在第一时间听见。
这便是连环布防最值钱的地方。
大战一开,真正快过飞剑和人腿的,往往不是谁修为更高。
而是谁先把该去的命令送到。
外层轻节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退。
不是溃。
而是按陆沉先前定下的次序,一处送完讯便撤一处,绝不在外头死守。
许多人原本还担心这种退会不会伤士气。
可很快他们便看见,敌军每往前追一段,便总会踩空一脚。
不是扑进了早就埋好的碎阵坑。
便是冲进看似空了、实则刚被改过路的转运带,被药雾和障阵狠狠干拖慢半拍。
半拍看着不多。
可战场一开,半拍便足够让城头多起一轮弩、让下一层守阵的人多稳一息。
然而联军的凶,也很快显出来了。
临川西门外不过两个时辰,那几头重甲妖牛便已拖着冲车狠狠干撞上第一道外垒。
木石炸裂的声音震得许多初上城头的外门弟子脸都发白。
更后头,数十具蒙黑壳的高大战傀也终于被推了出来。
它们还不是陆沉在断魂岭里见过的那种元婴胚傀。
可光是这一批金丹级战傀,便已足够让许多人心口发沉。
魔族这次,不是在试。
而是来狠狠干打正战的。
问道御堂里,那批新药童也第一次真正听见了城外传来的震响。
陈七搬药时,手都在抖。
可他还是记得宁璃昨日反复说过的话,先分止血,再分稳脉,最后才补灵。
因为眼下他若乱了,前线那边便会有人因为晚到一包药、多缺一味散而真躺下去。
林晚秋则守在次阵台,替陆沉把各处回来的讯点一一归位。
哪一处亮得快。
哪一处忽然熄得怪。
哪一条暗道还通。
她记得手都发麻,却没有停。
因为战一开,所有人都终于看明白了。
所谓同盟、阵网、普惠与问道御堂平日里那些看着最不起眼的细活,原来真能在这种时候,狠狠干把一整座城往上托。
可就算如此,前线依旧在一点点变重。
到了黄昏时,临川南侧第二道外垒终于还是被撞开一角。
黑潮般的联军顺势压上。
城头有人负伤。
医修馆第一次满额。
西门和南门两处转运线同时告急。
容观海立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片混着魔焰与灰旗的战阵,声音都比平日更沉。
“这仗,真开了。”
陆沉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阵图上那几处正在一层层发红的节点,手指稳稳按在主盘边缘。
因为他知道。
这还只是第一日。
真正最凶的那一口,往往不是大军刚压来时。
而是所有人都已开始流血、开始发疲、开始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的时候,敌人再狠狠干往前拧的那一下。
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算真的全面爆发。
夜色落下后,城外那片混着魔焰的黑潮反而看得更清。
一排排灰旗与黑骨旗交错推进。
冲车后头,是时不时被魔修拖出来试压阵脚的战傀。
再远一点,甚至还能看见几处被刻意压着不动、显然还没打算现在就亮出来的更重黑影。
陆沉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
断魂岭里那批真正最凶的东西,玄冥与魔族果然还没全压上来。
他们也在等。
等临川这张刚织起来的网,先被狠狠干拖到最紧、最疲、也最容易露出真缺口的时候,再把最后那口刀真正压下。
陆沉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反而更沉。
因为这说明敌人并不蠢。
他们不会在最开始便把所有底牌一口气掀开。
他们同样在看临川,看这张连环布防网究竟最先哪一处会露出真正的软骨。
而一旦让他们看见了,那后头再压上来的,便绝不只是寻常战傀或攻城灰修。
会是冲着一击断线去的重手。
也正因如此,陆沉从这夜起便把“守住”二字又往里收了一层。
不是守住城墙便算守。
而是守住所有最容易被人试出来的软处,不给对方狠狠干一眼看穿。
林晚秋守在次阵台边,看着那些发红的点一处处亮、一处处退,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大战里的“退”并不一定是败。
有时恰恰是因为退得够准,后头的人才有机会接得住。
这也让她忽然明白,师父这些日子为何一直强调“阵不是拿来逞一口不退的气”。
真到大战里,敢退、会退、知道该把哪一步让出去,往往比死守一处漂亮阵口更难,也更值钱。
而问道御堂那批新药童听着城外钟声与阵网传回的一道道命令,也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此前学的记账、分药、分轻重,不是为了在太平日子里做得好看。
是真到了这种时候,哪怕自己站不上城头,也能靠手里最细的那点本事,狠狠干替前线的人续一口命。
这也让问道御堂里那口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慌乱的气,慢慢沉了下来。
不是不怕。
而是终于知道自己该怕什么、又该在怕里先把哪件事狠狠干做好。
而这种“怕而不乱”,放在大战初起时,比许多看似提气的狠话都更有用。
因为它能让一个地方在最先那阵黑潮压来时,不至于自己先塌掉半边。
问道御堂里这群原本最容易被大战吓散的少年,也正是在这一刻开始真正学会,什么叫做在风里先把自己手上那一小段路狠狠干接稳。
而这种最开始的“接稳”,很多时候便是一个地方后头还能不能继续往下打的根。
因为真正能把人拖垮的,很多时候并不是最先那一刀,而是自己先乱。
因为一座地方只要没在最开始那阵黑潮里自己先乱掉,后头便总还有机会慢慢把局往回拉。
城外联军压来的声势越重,城内这种不乱反而越显珍贵。因为真正能熬过第一轮黑潮的,从来不是嗓门最大的一方,而是谁先把最该做的那几件事稳稳按到了位。临川眼下能顶住,靠的也正是这口被一点点压实出来的秩序。
这秩序不亮,却能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