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实验田
北门逼门之后,西坡外门一下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不是因为人人都爱凑热闹,而是许多原本离“山门大事”很远的外门弟子,第一次真正感到自己也被那阵风刮到了。北门一封,药务线紧、巡路紧、互助队轮值更紧,连夜里点香和取药都多了几分规矩。很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外头的手已经不只是摸到启元城和村井了,而是真摸到了灵泉宗门口。
也正因此,陆沉提出在外门设立“丹阵实验田”时,响应的人比他想的还多。
这主意,其实早在论道会后便在他心里了。只是那时事情一件接一件,他还腾不出手。如今北门刚过,他反倒更笃定:若只靠自己、顾林和丹堂后炉几个人去撑,迟早有一天会被拖死;不如把一些最基础、最能救急也最能看门道的东西拆开来,让愿意学的人先学一层。
“实验田不是让你们学炼高品丹,也不是教你们画大阵。”陆沉站在西坡药圃外新清出的一片空地上,对第一批来的人道,“只学三件事——认地、认药、认气。”
来的有十六人。
外门弟子占大半,另有两个杂役房的药工和一个平日替山门跑腿的小散修出身弟子。资质参差不齐,修为也不高,可有一点是一样的:都是真心想学点能用、且离自己不远的东西。
陆沉第一天教的,不是阵,也不是丹,而是土。
他让众人先各自抓一把西坡药圃的土,再抓一把北侧废井附近的土,放在鼻下闻、指间捻、掌心压。许多人一开始都不明白这有何用,直到顾林当场指出两者里一股略腥、一股略干,陆沉再把“哪种地气稳、哪种地气像被人悄悄抽过”讲出来,众人才真正安静下来。
“敌人若在地脉上做手脚,不会先写在你脸上。”陆沉道,“可地、草、水和井边的石头,会先告诉你。”
第二件教的是药。
不是高阶灵草,而是最普通的灯心藤、清心叶、白露草和驱邪香里的辅草。他让众人一一闻、摸、辨颜色,再把“何为正常的清苦香”“何为掺了勾神尾香的甜空气”分开说。几个外门弟子第一次分不出,闻得头都大了;到第三遍时,终于有人能在十样碎草中准确挑出那半撮被故意混了尾香的假样。
“很好。”陆沉道,“你们未必要会配,可至少得先会认。”
第三件教的,才勉强算得上“阵”。
他没让他们画真正的阵纹,只教最基础的“示意点”:三块石头如何摆,能让人一眼看出这里地气比别处浮;哪一段田埂若被人踩动,最该看哪一侧根须;若临时要让巡路的人知道某口井今日已查过,又不想让外人一眼看明白,该把记号留在什么地方。
这类东西不炫,也不高深。
可偏偏最适合外门。
顾林站在边上看了两日,忍不住感慨:“你这是把丹、阵和巡路全拆成了人能学会的样子。”
“本来也不该总让它们高高挂着。”陆沉道。
实验田很快便真的像个“实验”的地方了。
一角种普通灵草,一角放旧井石,一角埋了半张仿制盗脉符印,再一角则专门拿来试不同地气下驱邪香和定风香的散路。外门弟子平时轮空时便来这边练手,不要求谁一定悟出什么,只要求每个人都学会最基础的三四样。
孟独来看过一次,没有多说,只把互助队里最稳的两个人也塞了进来。韩执事后来也来转过一圈,看到那些最不起眼的示意点时,眼底明显亮了一下——这意味着执法堂往后查井、查路和查旧仓,不再只能靠少数几个熟手,外门自己便能先筛去一层最浅的异常。
当然,也不是没人不服。
有内门弟子远远看见,便私下说陆沉这是在把外门弟子都教成自己的人;还有人讥讽,说区区一个四灵根,靠着些巧手和旁门小术,便真把自己当成能开一堂路数的人了。
这些话,顾林听了便气,周明听了便想找人狠狠干一架。
陆沉自己却很平静。
因为实验田里每天长出来的,不只是灵草和些小窍门。
还有外门弟子亲手摸过土、闻过药、认过符印之后,眼里慢慢多出来的那点笃定。那种笃定不是别人夸出来的,而是自己学会之后、第一次发现“原来我也看得出来”的踏实。
这份踏实,比任何人站出来替他说话都更值钱。
第七日傍晚,第一批十六人里,已有五人能独立分辨正常井气与被符印偷过的浅虚井气,三人能辨出最基础的勾神尾香,两人甚至已经能按陆沉画下的最简示意,把一处被人动过的田埂记号重新摆对。
顾林看着那两人一板一眼摆石头,突然笑了:“这地方以后怕真要成外门第二个药圃了。”
“药圃种草,这里种人。”陆沉道。
顾林一愣,随即也笑了。
夜色降下来时,丹阵实验田边新点起的小灯一盏盏亮起。光不大,却稳。陆沉站在田埂边看着那些还不算熟练、却已经肯认真去闻、去看、去记的外门弟子,心里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搭出去的这张网,不再只是为了防。
也开始有了教人如何一起撑风的意思。
真正把实验田办起来,比陆沉原先设想的还难。
第一天来的人有二十多个,真正能静下心的却不到一半。有人觉得闻井气、辨尾香这种事太虚,不如多练两遍拳脚;有人则是冲着“陆沉亲自教”几个字来的,站在田埂边东看西看,心思根本不在那三碗被摆出来的井水上。
陆沉也不急着讲大道理,只让所有人先做最笨的一件事——闻。
三碗水,一碗是正常井水,一碗是被浅浅偷过气的虚井水,一碗则掺了极淡甜尾香。闭眼轮闻,谁先说错,谁便从头再来。有人第一轮便分不清,有人闻得头晕,还有人觉得自己明明记住了,到第二轮又把顺序全弄反。
周明在一旁看得直乐,笑到一半却被陆沉拎过去一块闻。结果周明闻第一轮时竟也把虚井水和正常井水认反,惹得一群外门弟子先是一愣,随即哄笑出声。
“笑什么?”周明脸一黑,“你们来试试。”
这一笑反倒把原本紧着的气氛冲开了。外门弟子们不再把这地方当成陆沉摆出来的什么高深场子,而像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连周明这种平日打架冲在最前头的人,也得从最笨的地方学起。
第二天,陆沉又加了“看”和“记”。
他把几块被人动过和没被人动过的田埂土翻开,让众人看细微的潮色差;又把示意石子散在地上,限时让他们按记下的方位重摆。顾林专门挑了个最木讷、平日跑药务总慢半拍的弟子石安来做示范。石安连着错了三次,脸都涨红,第四次却终于把六枚示意石按顺序摆回了对的位置。
“记住没有?”陆沉问。
石安重重点头。
那一刻,围在边上的许多人神情都变了些。因为他们忽然明白,这地方并不是只给天资好的弟子准备的。只要肯反复做,连石安这种最不起眼的人,也能慢慢学会。
于是实验田的人越来越稳。
有人学得快,便帮着带慢的;有人闻不出来,便先去记点位;有人脚程快,便负责夜里跑示意。短短数日,西坡这块原本只被当作试种灵草的荒田,竟真渐渐有了另一层用途——它不只是在教人本事,也在把一些原本各做各事的人,悄悄拢成一股更稳的力。
第九日,陆沉把实验田的规矩正式写成了三条,挂在木牌背面:
先认气,再认香;
先记线,再谈阵;
先救人,后分功。
字不多,却被许多人反复去看。
可人一多,眼就杂了。
那天傍晚,程立从田边路过,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目光在那些排着队领示意牌和练辨味的外门弟子身上来回扫过,最后什么也没说便走了。顾林注意到这一幕,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怕是又有人要起嘴。”他低声道。
陆沉看着被夜风吹得微微作响的木牌,只平静地把最后一盏小灯拨亮。
“让他们说。”
“这地方若真有用,迟早要经得起别人先拿嘴来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