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流言
实验田刚起势,流言便来了。
先是在外门饭堂里,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一句:“如今西坡那边可热闹,陆师兄讲药、讲阵、讲巡路,连执法堂都有人过去听,快比一座小堂口还像堂口了。”
一开始,许多人听了不过笑笑。可第二日,这句话便变了味——说陆沉借着驱邪香、互助队和实验田,把外门的人心一股一股往西坡收;再过一日,又变成“孟独老了,韩执事只管门规,齐观只管丹堂,外门如今真正说话的人,倒像成了陆沉”。
最狠的一句,是从丹堂里传出来的。
说陆沉表面替外门做事,实则是在把药务、巡路、用香和示警都捏在自己手里,日后若真有长老换届之争,他手里攥着的便不只是丹炉,而是一整条外门命脉。
顾林第一次把这话听回来时,气得脸都青了:“他们倒真敢说!驱邪香是你炼的,互助队是孟师父点头的,实验田开在外门更是明摆着替宗门补眼补手,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夺权?”
周明更直接,刀当场就拍在桌上:“说名字,我去找他。”
陆沉却没抬头,只继续整理实验田今日新记下来的井气记录。等顾林和周明都说完,他才问:“最先是哪儿传出来的?”
顾林一愣:“饭堂、丹堂、还有杂务堂那边都有人说。可真往上追,好像每个人都只听别人讲了一嘴。”
这就对了。
真正有心放流言的人,从来不会自己站出来说第一句。他只要找几个最能带味儿的口子,把话放进去,后头自会有人替他把刺越传越尖。
“别急着堵。”陆沉道。
“还不堵?”周明瞪大了眼,“再传两日,外门外头都得以为你真在收权。”
“收权?”陆沉终于抬起头,神色倒比两人都平,“我若真想收,就不会把实验田里那些最基础的东西拆给十几个人一起学,更不会把药务和巡路拆成四队让外门自己转。”
这话说得很淡,却正戳在流言最虚的地方。
真正的“收”,一定是往自己手里拢;而陆沉这阵子的做法,恰恰是在把原本只在自己、顾林、几名熟手和丹堂里掌着的东西,一点点往外放。
可道理归道理,流言仍是流言。
段来福当天夜里也来西坡说了一句:“丹堂里头,有人拿你实验田的事和钟远、魏仲当年那点旧事往一块儿搅。无非就是想让外门觉得,你不是在教他们,是在挑他们站队。”
钟远二字一出,陆沉眼神微沉。
钟远如今早不是外门那点少年心性起的别扭,而是被关进了执法堂案底里的名字。可偏偏案子越沉,越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借来做影子。拿一个已经烂透了的人,去影一件正在做的事,最省力,也最恶心。
“谁在搅?”陆沉问。
段来福冷笑一声:“程立最近嘴最勤,魏仲也不是个省油的。至于后头有没有人拿着勺替他们往锅里多搅两圈——你比我清楚。”
许闻三个字,谁都没说出口。
可院子里的人都知道,这种流言能一夜之间穿过外门饭堂、丹堂后炉和杂务堂过道,不是几个嫉妒心起的弟子自己就能办成的。
这更像一次试探。
试外门会不会因为几句话先乱,试陆沉会不会因为流言急着抓人堵嘴,也试互助队和实验田那点刚刚拧起来的劲,能不能经得住这种不见血的拆法。
当晚,陆沉没有急着出面解释,反而把近几日实验田和互助队的记录都重新整理了一遍:谁来学过什么,谁在巡路时发现了什么异常,哪一晚是谁替药务队补过班,哪一口井是被哪名外门弟子先看出不对的。
顾林在旁边看着,渐渐明白过来:“你不是不理,是在攒能让他们闭嘴的东西。”
“不是让他们闭嘴。”陆沉道,“是让外门自己心里有杆秤。”
流言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替你怒斥。
而是那些真正得过实利、亲眼见过事情怎么做成的人,自己不信。
第二日一早,流言果然又起了一轮。甚至有人故意在实验田外头说得很响,像是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可陆沉依旧没理,只照常讲今日的课——认雨后地气、分真假驱邪香、辨井边新旧符灰。
他越平,外头那阵带刺的话,反倒越像在空地上甩鞭子,响是响了,却没抽着真正该抽的地方。
直到第三日,外门那边终于有人开始自己反驳。
不是陆沉的人,不是顾林的人,也不是谁特意安排出去说的,而是一名此前跟着药务队跑过三夜、因为驱邪香和换药才把旧伤稳住的外门弟子,在饭堂里放下碗,冷冷顶回去一句:
“陆师兄若真想收权,何必教我这种最笨的人看井气?”
这句话一出,顾林回来时笑得眼睛都亮了。
陆沉却只是把手里的记录纸放下,望向院外那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实验田木牌,心里很清楚——
这一阵流言,还远没完。
但最难的那口气,外门自己已经开始替他顶住了。
只是这股流言,比顾林预料的还会绕。
它并不直接说陆沉坏,而是专挑最容易刺人的地方下口。有人在饭堂说,实验田看似教人本事,实则是先把外门里肯听话的都拢过去;有人在药房边嘀咕,说如今领药一记账,往后谁不顺着陆沉,怕是连一瓶止血散都拿不全;更有甚者借钟远旧事含沙射影,说灵泉宗这两年总爱把某些年轻弟子捧得太快,保不齐哪天又闹出一个“第二个钟远”。
这话不算高明,却恶心。
因为它半真半假,既能让不知情的人起疑,也能挑动一些本就对新规矩不满的人跟着加嘴。
“程立和魏仲这几日都在后头晃。”顾林把打听来的话一条条说完,脸色很不好看,“许闻没出面,但饭堂里几句最冲的话,都是从他那伙人桌上飘出来的。”
周明一拍桌子便想去找人,陆沉却把他按住。
“现在过去,只会让他们更像抓住了把柄。”
“那就让他们这么说?”周明不服。
“说归说。”陆沉把几本新整理好的药账往桌上一放,“只要账、药、人和实验田都摆在那里,他们说得越多,回头越容易自己露空。”
第二日午后,他果然没去争口舌,而是当着来领药和换示意牌的几十名外门弟子面,把外门药房近十日的支取账目整整齐齐钉到了墙上。谁领了多少驱邪香,谁夜巡多领了一瓶温脉散,谁因旧伤额外补过药,全都清清楚楚。
“谁觉得我偏着谁,站出来看。”陆沉只说了这一句。
那面墙前顿时静了。
外门弟子未必人人识字多,可数字和名字终究认得。有人凑近一看,发现夜里最辛苦、最容易受风煞的那批人,药反倒领得最足;实验田那边看似常用药,实则每次支取都记得最细,连半两香灰都没糊弄过去。
“真要收买人,哪有这么记的。”一个常在北门换岗的弟子小声嘀咕。
可流言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张账就能彻底压死的。
当夜还是有人在澡堂那边说,陆沉如今会记账会做阵,往后怕不是要把外门半条线都抓到自己手里。还有人故意问顾林:“你天天跟着他跑,是不是以后也要当他的人?”
顾林听完笑得眼都眯了,只回了一句:“我先把井气闻明白,再考虑给谁当人。”
这话传回来时,连孟独都难得扯了下嘴角。
他晚间找陆沉,只提醒了一句:“别急着把所有嘴都堵上。外门这地方,人信不信谁,从来不是听你讲赢的,是看谁在关键时候真替他们扛过事。”
陆沉应下,心里却更清楚。
这一阵流言后头试的,仍不是名声,而是外门这些天才刚刚聚起来的那点心。
扛过去,实验田和药务线便能真正扎下根。
扛不过去,别人便能趁着人心刚有起色,再把它一点点打回散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