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凡人亦可
问道御堂招药童的消息,只用了一夜,便传遍了临川北坊。
先起反应的不是那些被大讲舍和大药铺惯常选中的少年。
而是被刷下来的人。
被人一句“灵根太杂”赶走的。
被一句“年纪大了,不值当再教”打发掉的。
还有一些家里穷得连正经拜进门都供不起,只能常年在药行、火室边角做杂活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北衡旧讲舍前便排起了长队。
有十来岁的。
也有二十出头、早已被旁处说成“学什么都晚了”的。
甚至还有几个凡人出身、只是因为常年在药铺外搬草识得几味药名,便想来碰碰运气的少年。
宁璃站在门前,看着这队伍,自己都怔了一下。
“比我想的还多。”
陆沉看了一眼,神色却很平。
“越没人给路的地方,人越会往有门的地方挤。”
这话一出,前头有个背着旧竹篓的瘦小少年一下就把头低了下去,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筛人仍没在屋里。
而是在前院、火井与药圃之间。
第一关,认药灰。
第二关,看火色。
第三关,记一份最简单的换药工账。
没有一项玄。
却没有一项可以只靠嘴过去。
宁璃最初还担心,那几个凡人出身的孩子大概会在第二关前就全被刷掉。可真正看下来,她才发现,这批人里最先把第一关做得最细的,反而就是两个常年在药铺外搬药草、蹲过灰桶边捡料的凡人少年。
其中一个叫陈七。
另一个叫许阿木。
两人灵根都差得很。
一个勉强有点木火感应,一个甚至几乎可以算无灵。
可他们分药灰分得比不少筑基前的小修还更稳。
不是因为天分。
而是因为常年饿着肚子过日子的人,比谁都更知道什么叫“不浪费”。
柳折春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低声道:
“这种人,外门以前看都不会看一眼。”
陆沉道:“所以才轮得到问道御堂来接。”
到了午后,筛掉一半人后,剩下的三十来个被留下来站在火井边。
不少人脸上都带着紧。
不是怕陆沉。
而是怕又被一句“你不行”狠狠干打回去。
陆沉站在众人前,没有先说什么高话。
他只抬手指向火井边那一圈被分好的灰、药槽和旧炉。
“问道御堂收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天资多好。”
“也不是因为你们可怜。”
“只因为你们若肯学、肯做,便能把这里最要紧也最没人愿意低头去做的那层事,狠狠干接起来。”
前头那群少年都愣住了。
因为这和他们过去听过的所有“入门话”都不一样。
别处喜欢说前程,说大路,说勤修苦练终有大成。
陆沉说的却是“最要紧也最没人愿意低头去做的那层事”。
可也正因为这样,反倒更实。
陈七忍了半晌,终于抬头问了一句:
“先生,像我们这种……真能学成?”
这一问出来,前头一排人几乎都把眼神偷偷抬了起来。
因为他们也想问。
只是没人敢先问。
陆沉看着那群眼里既亮又怯的人,声音不重,却压得很稳。
“能。”
“学成什么,不一定一样。”
“有人适合守火。”
“有人适合分料。”
“有人适合记账。”
“也有人最后能把药、火、阵全接到一起。”
“但有一点一样。”
“平凡,不等于无用。”
“资质普通,也不等于只能永远替别人扫地搬灰。”
这几句话出口,前院安静得连火井里偶尔窜起的细小火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宁璃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心口都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因为她太知道,中州这种地方,最少有人会正正经经把这几句对着一群资质平平、甚至常年被当成边角的人说出来。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如今临川风头正盛、刚从北境立功归来的陆沉。
后头围观的一些散修和外门杂役都听住了。
有人眼神发直。
也有人悄悄把背挺直了些。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陆沉这几句说的不只是前头这些还没进门的药童。
也是他们。
也是问道御堂如今为什么会在临川起风的根。
程岳在后头听着,低声冲霍青川笑了一下。
“这人是真会往人最痒也最疼的地方说。”
霍青川抱臂靠门,难得点头。
“但他说的是真话。”
到了傍晚,这一批人里最终只留下了十二个。
有人哭着走。
也有人站到最后被留下来时,自己都没缓过神。
陆沉没安慰没选上的人,只让宁璃把三日后下一轮再筛的时间重新挂出去。
这地方不是只开这一回门。
问道御堂要的也从来不是一口气把所有人都收进来。
它要的是一批真能被养出来的人。
而这一日之后,“平凡亦可成才”这句话,也很快随着北坊散修、外门杂役和那批被留下来的药童一并传了出去。
最先觉得刺耳的,自然是那些习惯了先看资质、先看出身的旧势力。
可最先心里被点亮的,却是临川城里那群原本从没想过,自己竟也可能在一处挂着万象外门牌子的地方,被人正经当成“可成之才”的人。
问道御堂这一天散场得比平时更晚。
不是因为还要补课。
而是许多被留下来的药童和杂修学徒,哪怕人都已散到门口了,也还像不太敢信一般,隔一会儿便回头看一眼前院那块写着课次与工账的木牌。
陈七甚至在走出门后,又折回来一次。
“先生,明天真还来?”
陆沉看了他一眼。
“你若不来,位置便让给别人。”
这回答一点都不温。
可陈七反倒像终于吃了一颗定心丸,狠狠干点了头,抱着自己的旧竹篓便往外跑。
宁璃在一旁看着,忽然便笑了。
因为她太懂了。
这些人不是怕来。
是怕这一切只是今日的一场好梦,明天便不算数了。
陆沉自然也懂。
所以他才会在这一天里把规矩立得格外直。
因为对这些原本总被别人随手赶来赶去的人来说,真正值钱的从来不只是“被留下”。
而是留下之后,这条路是真的能继续往前走。
也正因如此,问道御堂这一天虽然只留了十二个人,可临川北坊外头真正被它撬动的,远不止十二个名字。
而是一整批原本从没想过自己也能被认真当成“可成之才”的人心。
第二日一早,这十二个人竟一个没少,全都提前到了。
有人鞋底还带着昨夜未化尽的泥雪。
有人手里抱着自己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簿和断笔。
陈七来得最早,甚至把前院角落昨夜被风吹乱的药灰也先扫齐了。
陆沉没夸谁。
他只是照旧把规矩往下压。
先认药。
再分灰。
最后记账。
整整一上午,没讲一句玄奥丹理,也没教一式花哨手诀。
可就连宁璃都看得出来,这批被留下来的孩子眼里的光,比昨日更实了。
因为他们第一次知道,所谓“成才”,并不是要一夜之间变成谁都仰头看的天才。
而是你手上做的每一件小事,都真的能被人拿来当成本事往前养。
中午时,一个姓许的小药童因为分灰时手抖,差点把半篓还能养土的细灰也一并倒了。
他当场脸色发白,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
陆沉却只让他重新捡、重新记,再把为何这篓灰不能废、以后该怎么先看色再看温,一句句说给所有人听。
这一下,那句“平凡亦可成才”才真正从木牌上的字,落进了这群人心里。
不是因为陆沉说得多动人。
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见,哪怕做错了,只要肯记、肯改、肯稳住手,这条路就不会立刻把你踢出去。
也正因此,前院里这一整日上午虽然没有半句热血豪言,气却比昨日更实。
这群原本最容易被人一句“你不行”狠狠干打回去的孩子,第一次开始真的相信,自己或许也能在问道御堂这种地方,被慢慢养成有用的人。
而这种“有用”,对他们而言,本就比任何虚飘飘的夸赞都更重,也更能把人真留下来。
这也是问道御堂这一天里,真正让人心稳下来的地方。
到了傍晚,前院那块写着课次与工账的木牌前,甚至还多站了几个白日里没敢进门的孩子。
他们不说话,只远远看。
可宁璃知道,等这一日的风再往北坊传一传,问道御堂门前还会来更多原本从不敢想自己也有资格学点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