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平凡药童
寒川部的药田与兽潮一稳,北境这趟北上便算有了第一层交代。
陆沉没有在寒川部多留。
第三卷已得,净兽水阵也留了底本,再往下继续耗在北境,便只会把临川与问道御堂那边重新拖进不必要的空档里。
所以七日后,一行人便顺着北路回返。
乌洛没有说太多感谢话。
老祭头只是让阿絮亲手把两匣北境特产的寒草与一块未经打磨的水青寒晶送上。
“图腾那条路,寒川部记你。”
“净兽这条路,北境也记你。”
陆沉接下,却只取了那块水青寒晶和一半药草,剩下半匣全留下。
“净兽阵还得继续用。”
“药你们比我更缺。”
阿絮原本还以为外来修士得了这趟北境大机缘,临走前怎么也该多收一层部族厚礼。没想到陆沉连眼都没多眨,便先把最值钱的那半匣药又推了回来。
她看着陆沉,沉默了半晌,忽然道:
“下次北境若再乱,我替寒川部去临川找你。”
“来便是。”陆沉道。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比任何客套都更像一条真正接起来的路。
回临川的路上,叶凌霜没有立刻离队。
她跟着众人一路走到离北境边线只剩最后一段硬石道时,才停下。
“玄冥那支灰队没再追。”
“但他们不会甘心。”
陆沉点头。
“我知道。”
叶凌霜看了他一眼,又把那只缴来的冰梭抛给霍青川。
“北路散修里还有两条灰线在帮玄冥看风。我先去拔掉一条。”
程岳乐了。
“你这性子倒真适合干这种活。”
叶凌霜没理他,只最后看向陆沉,声音极淡。
“你回临川后,别把问道御堂门开太宽。”
“第三卷一得,盯你的人会更多。”
这句提醒,正好戳中最要紧的地方。
陆沉应了一声。
叶凌霜便再没多留,带着她那两名散修同伴,很快消失在北路风里。
霍青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半晌才道:
“这女人是真敢一个人往脏线里扎。”
“也真稳。”沈照微补了一句。
陆沉没接话,只把第三卷完整之后这一路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北境取卷是成了。
可接下来要做的,反而更多。
回临川后第一件事,不是闭关。
而是先把第三卷带出来的那套寒水路,落到问道御堂最能接住的一层人手上去。
众人赶回临川时,已是十日后。
问道御堂比陆沉离开前更忙。
前堂依旧接伤、配药、记工账。
后院药圃比先前更整齐,连火井边原本总会散落一圈的残灰都被分得明明白白。
宁璃站在前堂门口,一见陆沉回来,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即便把几本新册和一只玉简一并塞进他手里。
“先别歇。”
“容长老这几日来过两次。”
“第一回问北境委令,第二回问的是另一件事。”
陆沉看她。
“什么事?”
“药童。”宁璃道,“万象外门这边,近来想在北衡旧讲舍底下多养一批基础药童与杂修学徒。不是高门药童。就是最底下那批会看火、会分料、能稳稳做杂务的人。”
“原本外门里不少人都觉得,这种活随便收点家底清白、灵根过得去的便够。可容长老看了问道御堂这阵子的工账后,反而觉得,应该让你来选。”
陆沉听到这里,先没立刻应。
因为他知道,容观海这一手,看着像只是让自己多带一批药童。
实则是在问另一件事。
问道御堂这套“把资质平平、底子平平的人先养成能用的人”的路,到底能不能被真正放大。
宁璃显然也看透了。
“你若接,这次选的就不该是外门里那些一看就会被别家先挑走的人。”
“我知道。”陆沉道。
“那你想怎么选?”
陆沉目光扫过前堂。
柳折春正在偏屋门口核药账。
吴平蹲在药圃边辨新出的回息草芽。
韩姓守夜修则正替一个昨夜守车受了寒伤的散修调膏。
这些人,按中州旧眼光,没一个算“好料子”。
可也正是这群人,把问道御堂这段时间真真正正撑了起来。
他心里于是再清不过。
“还按老规矩。”
“不挑最亮的。”
“挑最能做、最肯做、也最常被别人一句‘不够好’便先丢到门外的人。”
宁璃听完,眼睛先亮了。
因为她太清楚,这话一旦真从问道御堂传出去,会动到中州多少人原本习以为常的眼光。
外门、大药铺、大商会和内门讲舍习惯了挑最好看的一层。
陆沉却偏要从最不起眼那层里捞。
这不是刻意与人反着来。
而是他真的已经在问道御堂证明过,这条路,能走。
当天傍晚,北衡旧讲舍门前便挂出了新木牌。
不是招弟子。
而是招药童与杂修学徒。
条件只写三条。
肯记。
肯做。
不浪费。
没有写灵根高低。
也没有写出身门第。
木牌刚挂出去,整个北坊便先安静了一瞬。
因为谁都看得懂,这不是中州惯常的选人法。
而若这块牌真挂得住,问道御堂接下来要搅动的,恐怕就不只是北坊这一口小风了。
最先站到门前的,不是那些在临川稍有门路、家底也还过得去的小修少年。
反而是几个一看便知常年在药铺外做杂活、衣袖都被药灰与松脂磨得发白的孩子。
他们站得很靠后,眼神却比谁都亮。
因为在他们过去见过的所有招徒木牌里,从来没人会把“肯记、肯做、不浪费”这种字样正正经经写在最前头。
宁璃站在门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比谁都更清楚。
陆沉这块牌一挂,问道御堂接下来要收的,便不再只是学徒。
还是中州那些原本总被一句“资质太差”狠狠干挡在门外的人心。
而这,往往比收人更难。
因为人手可以招。
可一旦真要和中州惯常那套先看资质、先看门第的眼光反着来,你后头要接的,便不只是人。
还有越来越多看你笑话、也看你到底能不能把这条路真走通的眼。
陆沉显然也是明知这一点,才偏偏要把条件写得这样直。
因为问道御堂若真想成为一处能把平凡之人也往前带的地方,便注定不能只收那些走到哪都会有人要的好苗子。
木牌挂出去不到半个时辰,门前的人便比宁璃预想的还多。
来的却并不热闹。
多数人都站得远。
像是怕靠得太近,会先把自己心里那点原本不该生出来的念想暴露出来。
陆沉也没把人往里一股脑收。
他只是让程岳搬了三只药篓出来,里头混着新草、旧草、能用的碎料和本该丢掉的烂叶,让每个想进门的人自己伸手去分。
第一轮,不看灵根。
也不看你能不能引灵运火。
只看你分不分得清什么该留、什么该舍、什么是眼下看着不起眼、却其实最不能浪费的东西。
这一关一摆,门外那些原本带着几分嘲意来看热闹的人,神情立刻便不一样了。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问道御堂这块牌不是挂出来说句漂亮话。
陆沉是真的打算从最底下那层活开始选人。
几个常年在药铺外帮人背药包、扫药灰的孩子反而最先上前。
手上全是冻疮和旧口子。
可动作很稳。
他们不懂大道理,却太清楚一味药草一旦受潮、一撮药灰若还能回用,会替苦日子里的人省下多少东西。
宁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原本还担心“会不会一个也挑不出”的念头,反倒慢慢淡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陆沉这条路之所以敢走,本就是因为这世上被一句“资质不够”挡在外头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们不是没有手,也不是没有心。
只是一直没有地方,肯先把那两样当成本事来看。
而问道御堂这块新挂起来的牌,眼下做的正是这件事。
它不先问你灵根好不好。
而是先问你肯不肯记,肯不肯做,肯不肯把别人眼里最不值钱的细活,狠狠干做成自己的路。
对北坊这些常年在边角里讨活的人来说,这种问法本身,便已是一道从未有人替他们开过的门。
而一旦门真开了,后头愿意往里走的人,自然也会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