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逼宫来客
问道御堂这股风,起得太快。
快到连宁璃都有些意外。
北境委令刚刚落下名声,第三卷带回来的寒水净兽之法还没真正往外放开,药童与杂修学徒这头又狠狠干把临川北坊和万象外门边角那批最不起眼的人一并卷了进来。
这种势,看着还不大。
可对玄冥而言,却最麻烦。
因为它不是一场丹会上的惊艳,也不是哪次遗迹里传出来的“一人得重宝”。
它是根。
一旦真在临川和万象外门这片地方扎下去,后头很多原本只靠掐药路、掐灰线和暗里挑衅便能狠狠干压死的手段,便会先失一半效。
所以玄冥终于不再只派外手。
而是来了个真正能把场面狠狠干压沉的人。
那人来时,没有遮。
一身玄灰长袍,立在问道御堂门前,气机沉得像把整条北坊长街的空气都往下一按。许多原本在前堂等药、听课或围在门外看新招药童热闹的人,几乎在他出现的同一刻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金丹后期。
不是临川丹会里那种只擅一炉丹火、甚少真与人狠狠干厮杀的丹师金丹。
而是杀过人、压过场、气机一放便能让低阶修士胸口都发闷的那种强金丹。
程岳正在前院带几个新药童搬药架,第一时间便把东西一扔,站到了门中线。
霍青川则已不知何时摸上了屋脊。
沈照微从火井后方转出来,手里阵尺没抬,阵线却已悄然接上前院四角。
宁璃看清来人袖口那道极淡极细的玄纹后,心里先是一沉。
“玄冥圣地,玄渡楼副执席,许晦。”
她声音压得很低。
可陆沉仍听见了。
他从偏屋中走出,目光落到来人身上时,神色反而比平日更静。
因为他知道,到了这一步,玄冥真正在意的已不再只是第三卷、遗迹或某一场小打小闹。
他们开始在意问道御堂本身。
许晦看着眼前这座挂着“问道御堂”牌子的旧讲舍,目光先掠过那群还来不及完全站稳的新药童,最后才落到陆沉身上。
“你便是陆沉。”
“是。”
“北境委令,你做得不错。”
这话听着不像来挑衅。
可宁璃心里反而更冷。
因为她知道,像许晦这种人一旦开始当众夸你,多半后头跟着的便不是善意。
果然,许晦下一句便已压了下来:
“不过你做得太多了。”
“临川、北坊、问道御堂、万象外门,还有那些原本只配做些边角杂活的人……”
“你把不该接到一起的东西,接得太近。”
前堂外不少人都听见了。
却没几个人真听得懂这句里更深那层意思。
陆沉却听懂了。
玄冥最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厉害修士。
他们怕的,是“底下的人开始被接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惯用那套靠分层、靠掐脖子、靠让大多数人永远只能在门外打转的法子,会一点点失效。
“许前辈今日来,是为了说这个?”陆沉问。
许晦淡淡看着他。
“我是来替你提个醒。”
“有些门,你这种出身的人,本不该替别人开。”
“有些人,也不值得你费心去养。”
前院顿时更静。
那些刚被选进问道御堂没几日的药童与学徒,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再听不懂别的,也听得懂“你们不值得”。
宁璃手心都攥紧了。
她最清楚,许晦这几句根本不是冲药童来的。
而是冲问道御堂的根来的。
他要的也不是当场狠狠干把人全杀了。
而是要在最公开、最稳当、也最容易把问道御堂刚立起来那口“信”狠狠干打散的地方,先用一句句看似平静的话,把这地方真正最值钱的东西狠狠干掰断。
程岳已经有些忍不住。
陆沉却抬手止住了他。
“前辈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值得养?”
许晦目光掠过那群药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至少不是他们。”
“把再多丹药、阵法、时间和心力浪费在这群人身上,也只会养出一堆勉强能用的下手。”
“你若真有本事,便该把手里这些东西交给更值得的人。”
“而不是在这地方,自降身价。”
话音落下,前院许多人连头都低了。
因为这正是他们过去听过无数次、也最容易把人重新打回泥里的那套旧话。
宁璃心里一阵发紧。
她知道,若陆沉此刻只是狠狠干顶回去几句硬话,哪怕场面不输,也仍会在许晦这种“金丹后期、站在高处说规矩”的话势下吃亏。
可陆沉偏偏没有立刻回击。
他只是看了许晦一眼,然后转身,从前院那堆刚分好的药灰里,随手抓起一小撮灰末。
“前辈知道这是什么?”
许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药灰。”
“是。”陆沉道,“也是问道御堂这群人今日学的第一样东西。”
“灰里哪些还能入膏,哪些能养土,哪些才真是废,若让前辈口中那些‘更值得的人’来做,未必比他们更细。”
他又抬手指向火井旁那群少年。
“守火、分料、记账、接伤、配药、稳前堂杂序,这些事在前辈眼里,也许都只是下手。”
“可没有这些下手,前辈口中那些值得的人,连一炉稳脉丹都未必能安心炼完。”
前院静得更厉害了。
不少人甚至下意识抬头看向陆沉。
因为他没说什么豪气冲天的话。
只是在把最实的那层,一样样摊开。
“问道御堂养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天资多高。”
“而是因为他们本就该有一条能往前走的路。”
“也因为这条路一旦被搭起来,临川许多原本只能靠你们这种人一句‘不值得’便随手定死的命和活,会开始自己往前长。”
许晦听完,眼里那点原本平平的冷意终于更深了。
“牙尖嘴利。”
“不。”陆沉看着他,“只是前辈看不起的这些人,正好是我最愿意养的。”
这句话一出,前院那口原本已被许晦压得极沉的气,竟像一下被人狠狠干提起来了半寸。
而许晦也终于不再只把今日这一趟当成“来敲打一番便走”。
他真正把陆沉,和这座问道御堂,一起当成了需要狠狠干压下去的东西。
前院那群新药童与杂修学徒,也是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看见,问道御堂如今面对的,已不是他们平日熟悉的那种药行掌柜、北坊管事或一两个灰手上门闹事。
而是金丹后期。
是真正一抬手,便能把他们这群人此前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点“自己也许真有路”的心狠狠干压碎的大人物。
也正因为如此,陆沉此刻站在前院中央没有退,那种分量反倒比任何高声回击都更重。
因为他是在替这些人先顶。
而这一顶,也让问道御堂里不少原本只知其名、不知其重的人,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地方以后要走的,绝不会只是一条安安稳稳讲课配药的小路。
它会被人盯。
会被人压。
也会被真正高过他们许多层的大人物,当成必须狠狠干掐住的一块地。
许晦那口威压压下来时,前院角落里几个刚入门不久的小药童甚至连腿都在发抖。
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真的往外逃。
陈七死死抱着那篓刚分好的药灰,指节都发白了,也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宁璃余光扫见这一幕,心里都跟着一震。
因为她知道,这些人不是不怕。
而是终于明白,自己若在这种时候先退了,退掉的就不只是眼前一步。
还会把问道御堂这几日好不容易替他们养出来的那点“也许我真能往前走”的心,自己一并退碎。
也正因如此,许晦今日这一压虽然凶,前院那股气却并没有像他预想那样当场散尽。
它被压得很低。
可还在。
而只要这一口气还在,问道御堂便不算真被他一掌压垮。
陆沉自己也正是在这一刻更清楚地看见了往后的麻烦。
许晦今日既然能上门,玄冥往后便只会一层层加码。
可同样的,只要问道御堂今天没倒,这地方以后在许多人心里,分量也会和先前再不一样。
这就是今日这一顶真正的代价,也是问道御堂必须开始学着承的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