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借地观阵
陆沉没有趁势多要。
因为他很清楚,谈判这种事,第一口若贪,后头反而难稳。
所以他开口时只要了三样。
一处正式可用、挂万象外门名下的驻地。
一份稳定但不必奢的药材基础配额。
以及一个能让他在临川公开教人、开坊、收徒工而不至于被各家商会和玄冥外壳随便来掰的名义。
容观海听完,甚至没有立刻压价。
他只是看着陆沉,问了最后一句。
“你给万象的,能持续多久?”
“只要我人还在临川,就能继续往下教、往下搭。”陆沉道,“而且不是只我一个人会。”
“我会把底下能做事的人先养出来。”
“让丹阵不是奇术。”
“而是一套真能落到外门、边路与散修身上的活路。”
容观海听见“不是奇术”四字时,眼神终于真正松了一点。
因为他最烦的,便是那些只会把自己本事包装得极玄、离了本人便半点用都没有的路数。
万象不缺这种漂亮人。
缺的是肯把本事先拆成能传、能留、能狠狠干接住底层杂务的人。
莫素心站在一旁,难得主动补了一句。
“若只论眼下这处北衡旧讲舍,他已够。”
容观海点了点头。
随即,一锤定音。
“北衡旧讲舍与后头这片旧药圃,从今日起暂归你用。”
“名义挂在万象外门药务与杂修课下。”
“药材基础配额,先给一季。”
“若你三月内真能把这里做活,驻地便可正式续下去。”
宁璃在旁边几乎没压住那口气。
三月。
一季药材。
外加万象外门药务与杂修课的名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给你借个地方”。
而是容观海真正愿意拿一块地、一条线和一层规矩,先替陆沉把临川最要命的第一道风狠狠干挡一挡。
陆沉也不废话,郑重行礼。
“多谢长老。”
容观海却抬手止住,平平道:“先别谢。”
“我给的不是人情。”
“是买卖。”
“你若做不起来,我照样收回去。”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可也正因为不客气,反倒更稳。
因为它直接把一切都压回到“值不值、能不能做成”这一层,省掉了后头无数要靠脸面和欠账来维持的虚浮。
陆沉听见这话,心里反倒更定。
因为他最不想要的,也正是那种看着像帮扶、实则处处要你记人情、还得在后头被各种无形规矩狠狠干拴住手脚的“照顾”。
容观海既然把一切都摊回买卖,那便意味着他后头只要真把北衡旧讲舍做起来,这层地、这层名义与这层规矩壳,便都站得住。
宁璃在旁边同样听明白了。
这位长老给的,确实不是温情。
却比许多温情更有分量。
因为它省去了后头太多虚的债。
事情定下后,容观海却没有立刻走。
他反而把外门另外几名原本还带着观望心思的掌事留了下来,让他们把北衡旧讲舍、旧药圃和火井前后真正要修、要补、要配合的条目一一说清。
这一听,陆沉才更明白万象为什么愿意给这块地。
不是因为北衡旧讲舍没用。
恰恰相反。
它离北坊近,离边路不远,后头还连着一条旧药材入库线。只要能救活,价值不小。之所以一直荒着,不是位置不好,而是过去没人能用一种“划算”的法子把它真修起来。
如今陆沉既然能用最省的方式先续活一口气,万象自然愿意押。
可这一押,本身也是在看。
看陆沉接下来是会顺势先把自己包装得更响,还是继续把最实的火井、药圃、药务和人手一一接起来。
容观海管外门久了,比谁都更清楚,许多人最能耐的地方便是“拿到名分之前能吃苦,拿到名分之后便先忙着抬自己”。若陆沉也走这条路,北衡旧讲舍这块地用不了三个月,便会重新死回去。
可陆沉显然没打算给任何人这种把柄。
当日傍晚,旧药铺那块“临时丹坊”的牌子便被霍青川亲手拆了下来,带着人一同搬往北衡旧讲舍。
程岳则狠狠干把旧讲舍前院那块早已歪得不能看的石牌扶正,又顺手把后头几间偏屋全扫了出来。沈照微最忙,她既要接北衡旧讲舍原本残着的旧阵,又得把旧药铺那边已经开始成形的回息丹阵一点点搬过来。
宁璃则一边忙着替众人在万象外门那头补名册、走课挂,一边又忍不住时不时往院门外看。
因为这事一旦放出去,来的便不只是麻烦。
还会有人。
真正想找地方学点东西、做点事、靠一手实活在临川活下去的人。
果然,北衡旧讲舍才刚挂上万象外门暂借的牌,外头便已有人开始探头探脑。
有人认得陆沉,是临川丹会试火那位外客。
也有人认得宁璃,说这是万象外门书录院那丫头最近带着跑前跑后的地方。
更有人只是听说,这里往后可能不只是卖药。
还要教人。
消息传得比药香还快。
而陆沉站在北衡旧讲舍门口,看着这块刚被重新接起来的旧地,心里也终于真正踏实了半分。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在临川终于不再只是靠一间随时能被人狠狠干挤掉的临时药铺站着。
他有了一块正经挂着万象外门名字、能往里养人、往外接路的地。
也终于有资格,把自己这一路在云州、在遗星旧阙里攒下来的东西,一点点真正往中州地面上落下去。
可陆沉心里同样明白,借地只是第一步。
地借来了,不代表这块地便立刻真归你用。
北衡旧讲舍原本就是块半死地。
万象愿意挂名、愿意给一季配额与一层规矩壳,是因为看见了他能把这地方救活的可能。可若后头三个月里,他只会借着外门名头开几堂热闹课、炼几炉好丹,却没能真正把火井、药圃、人手、工账和边路来往接稳,那这块地照样会被收回去。
换句话说,容观海给的不是现成靠山。
而是一场更难也更正的试。
宁璃站在院门口,看着霍青川带人把旧药铺里那块“临时丹坊”的牌子抬进来时,心里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触。
从北坊那间灰扑扑的小院,到如今挂着万象外门名头的北衡旧讲舍,地方看着是大了,壳也更正了。
可她反倒比在旧药铺时更清楚,这里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乱。
因为地方越正,盯的人也会越多。
万象在看。
玄冥在看。
北坊那些被问道御堂吸走底层人手与药路的小商会,更会看。
而陆沉偏偏就在这种人人看着的地方,开始一点点续旧阵、搬旧炉、分前后院与药圃火井。
他没急着先挂牌,也没急着招人放风。
先理地。
先让这块地真正能用。
程岳一边搬旧炉,一边还忍不住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把外头那几块歪牌匾也换了?挂上万象名头,来的人会更多。”
“先不挂。”陆沉道。
“为什么?”宁璃也看过来。
“地还没理顺。”陆沉抬眼扫过前院、火井和后头旧药圃,“人一多,乱也跟着来。先把火、阵、前后院的规矩和谁走哪道门这几件事定死,再让人进。”
这几句说得不高。
却让宁璃一下就明白,为什么陆沉能把云州那边的公共丹坊与问道讲舍一点点搭起来。
因为他总能分得很清。
什么时候该借势。
什么时候却绝不能急着借势。
北衡旧讲舍如今刚挂上万象外门的牌,外头正有无数双眼睛等着看陆沉会不会先被这层名分冲昏。若这时候他反而稳住,不急着先把热闹招满,那后头很多人反而会更认真地重新看他。
这一层,宁璃看得最清楚,也因此愈发明白,陆沉所谓“立足”,从来都不是先站到高处给人看。
而是先让脚下这块地,真的认你这一步。
这一夜,北衡旧讲舍前后院几乎一直亮着灯。
程岳搬旧炉、扶石牌。
霍青川认前后门与后巷最容易出入的口。
沈照微则带着两名外门杂役,把旧讲舍里那些看似废了的残阵线一寸寸重新捋顺。
宁璃跟着陆沉来回走了两圈,才真正发现,他连前堂送药怎么走、偏屋工账该怎么收、夜里谁守哪道门最不容易让火室与前院气息相冲,都先排了进去。
这让她一下就明白,陆沉是真的把“借地”当成“接地”在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