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以阵为约
北衡旧讲舍在万象外门最北侧。
名字里带“讲舍”,实则早就半废了。
旧舍前原本应有一片药圃,如今只剩发灰灵土;讲舍后头还有一座小火室,火井却因常年失养,隔三差五便乱喷地火,把来往弟子烫得不轻。旁边几间偏屋更不用说,门窗半残,地脉也乱,平日除了堆杂物,几乎没人愿意往这边多看一眼。
容观海把地方挑在这里,意思很清楚。
他不想看陆沉在最顺手的地方摆漂亮活。
他要看的,是这人到底能不能把一处本就半死的旧地,真狠狠干救活。
午后时分,容观海、莫素心和外门几名掌事一并到了。
宁璃站在一旁,自己都替陆沉感觉到了一点压。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北衡旧讲舍在外门是什么名声。
难。
又不值当。
每年都有人提要修,可修来修去,不是火井再乱,就是药圃继续死。
久而久之,这地方反倒成了外门里一块没人爱碰、也没人真指望它能起什么用的废地。
陆沉到了地方后,却没有先急着开炉。
他先走。
从药圃走到火井,再从火井走到几间偏屋和讲舍前那块被雨水泡得发硬的旧石坪。他走得极慢,慢得像不是来展示本事,而是在摸一头病得太久的老兽,还能不能先找到那条没完全死的脉。
容观海也不催。
他只静静看着。
过了许久,陆沉才停在火井与药圃中间那道最不起眼的旧排水沟旁。
“这里以前不是排水沟。”
“是什么?”一名掌事忍不住问。
“导火槽。”陆沉道,“后来火井越来越乱,药圃越来越死,外门的人怕火烧坏药,就把这条槽一点点拿泥和石堵成了排水沟。”
“火没再直扑药圃,可火气、地气和药土原本该有的承接,也一起断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
可听在几个外门掌事耳里,却都不由得神色微动。
因为这地方他们每年都来看。
也每年都只当它是“火井坏了、药圃烂了”。
从没人真往下想过,这一切原本可能本是一套东西。
容观海眼底那点平意,终于更深了一分。
陆沉随后也没再多解释。
他直接要了三样东西。
一只最普通的一品旧丹炉。
十余味不算珍贵、却足够看火候和控量的常见灵草。
再加一块外门库存里最常用、也最便宜的黄纹阵石。
一名掌事本还担心太少,不够做什么大观摩。
陆沉却只道:“够了。”
他真正要做的,本也不是“大”。
而是“通”。
火井先开。
沈照微替他把那道被堵成排水沟的旧导火槽狠狠干扒开一半,程岳则带人把药圃边上那几块最碍事的裂石全搬开。宁璃不懂火井,却看得出陆沉并未直接去硬压地火,而是先在火井四周落下四枚极细极低阶的阵片。
阵片一落,火井里原本躁得像随时要喷出来的那口地火,竟先微微沉了一沉。
不是被镇。
而像被人顺着毛先摸了一把。
随后,陆沉才把旧丹炉架到火井旁。
炉中放药,并不走正常单炉成丹的路,而是把最稳脉、最回息、最养土的三味主药各分三份,一份入炉、一份压进被扒开一半的旧导火槽、一份则直接拌入药圃死土。
外门几名掌事看得直皱眉。
这法子太杂。
像什么都沾一点,又什么都不像在狠狠干做到底。
可容观海和莫素心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陆沉不是要在这里狠狠干炼一炉最漂亮的丹。
他是要把丹、火、阵和这块死地本身,一起救起来。
丹火起。
起得极稳。
稳到让在场几个本想挑刺的掌事,一时都找不到口子。
可真正让他们变脸的,是第七息。
第七息时,陆沉忽然将炉火一分,原本该全收在丹炉里的那一口火,竟顺着旧导火槽极顺极柔地滑了出去。那火不凶,到了药圃边甚至只像一层薄暖。可就是这一层薄暖,让那片已经灰了大半年的死土,竟慢慢泛出一点久违的湿润灵气。
同一时间,黄纹阵石也在火井旁亮起。
火井没爆。
反而顺着那道被重新接上的导火槽,将多出来的躁火一点点泄去。
这便是陆沉给万象开的第一课。
很多地方不是修不好。
只是过去的人,总想着把每一口火、每一块地、每一处阵各自狠狠干治好。
却忘了它们原本就该是一体。
炉中丹香渐起时,药圃里那几株原本只剩枯根的旧灵草,竟真有一株在众人眼前极轻地抖了一下叶脉。
不是复活。
却已足够让在场几名掌事连眼神都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地方坏了太久。
久到连外门里许多人都默认它只能继续荒着。
可陆沉这一手,不只把火井暂稳、把药圃重新续上了一口气,甚至还顺便把一炉本该单独耗完的药,硬是拆成了三处同时起效。
这已经不只是节省。
而是真正的“通”。
炉开时,丹不多,只得三丸。
全是最普通的稳脉回息丸。
可容观海拿起其中一丸时,看的已不是丹本身。
而是北衡旧讲舍前那条重新活过来的导火槽、那座不再乱喷的火井,以及药圃里缓缓回起的一线灵意。
他没有当场夸,只把丹放回玉盘,平静道:
“你要万象给你什么,明说。”
这句,便等于已经把门狠狠干开了大半。
而那几名原本最容易挑刺的掌事,到这一刻也都没再说什么“这只是巧”“这不过先稳了一次”的废话。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北衡旧讲舍这种地方最麻烦的,本来就不是狠狠干出一炉好丹或压住一次火井。
而是把那些原本已经互相不通、互相拖死的死口,重新接成一口活气。
陆沉刚才做的,恰恰便是这一层。
更让几人说不出挑剔话的,是陆沉这一整手,从头到尾都没用什么华贵材料。
没有高阶阵盘。
没有难求灵药。
甚至连丹炉与阵石,拿的都是外门仓里最普通、最不值钱的那批货。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懂。
意味着这不是一场只能摆在今天、离了陆沉和这一时兴起便再也做不出来的“奇景”。
而是真有可能被拆开、被学走、被一处处往外门别的火井、药圃和边路药站里推开的路子。
容观海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在最后那句“你要万象给你什么,明说”里,直接把价码抛出来。
因为从这一刻起,陆沉已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万象施舍保护的外来修士。
而是一个手里真有东西,值得万象先押一押的人。
莫素心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条重新活过来的旧导火槽上,心里其实也微微动了。
她原本替陆沉递这一层人情,是因为看中此人稳、敢,也确实有底子。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确认,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他。
不是低估他的火。
而是低估了他把“活法”落到一块死地上的本事。
几名掌事此刻虽然嘴上没再多说,可彼此对视间的那点意味却已与先前完全不同。
先前他们看陆沉,更多还是看一个外来修士,一个在丹会试火里露过锋芒、又恰好和宁璃、莫素心搭上线的年轻人。
如今再看,却已是在看一条真可能被外门留下来的路。
因为会炼丹的人,万象不缺。
会布阵的人,万象也有。
可会把最便宜的炉、最普通的阵石和最不起眼的药土一起拧成一口活气的人,哪怕放在中州,也绝不多见。
容观海没有继续多留,只在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一眼那条被重新接活的旧导火槽。
那一眼很短,却让宁璃心里彻底定了下来。
她知道,这位长老已经不是在“看看再说”。
而是真准备把一块地、一层规矩,正式压给陆沉去试。
陆沉也没有趁众人心气都还在这场“观阵”余波上时多开口。
他把炉火收净,又将药圃边那点被重新引活的灵意再压稳一遍,这才抬眼。
因为到了这里,多余的话反倒轻。
值不值,刚才这一地一炉,已经先替他答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