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普惠之辩
万象议堂里,风声并不大。
可人心里的风,比外头更紧。
丹阵同盟初立,跨域阵网也已在临川、北坊和万象外门几处试开了第一轮,照理说眼下该是往前推的时候。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万象内部那批最守旧的长老先站了出来。
他们不反对护城。
也不反对阵法。
他们反对的是陆沉想推的那条“普惠”路。
“阵网一开,连药童、外门杂修,甚至凡俗匠人都要卷进来。”一名灰须长老把手中玉简往案上一放,声音不重,却很硬,“陆小友,这不是广施恩义的时候。”
“宗门根基,从来只养最该养的人。”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北坊那套问道御堂,放在一隅之地,或许能成风向。可若拿来推万象、推中州,便不是小事。”
“资源、阵材、药料、师力,哪一样不是有数的?”
“你把这些分给资质平平之人,最后只会两头都养不成。”
议堂里一时很静。
不少人其实并非全然敌意。
他们只是习惯了旧路。
习惯了先看灵根、先看门第、先看谁更值钱,再决定谁该得到更多。
陆沉坐在下首,没有立刻回话。
他只是把手边那几卷厚厚的账册推到桌案中央。
宁璃站在后头,一张一张往外铺。
最上头的是问道御堂近三月药材损耗与回收册。
再下面,是北境寒川部净兽阵所用药次与成效。
第三卷,则是跨域阵网初开之后,各处讯令传递、伤修转运和应急阵盘调用的时辰对比。
没有一句空话。
全是实数。
陆沉这才开口:“诸位前辈担心资源散了,养不出真正有用的人。”
“可我这些账,记的恰恰是另一件事。”
“那就是许多原本被你们一眼划进‘不值’的人,一旦给他合适的位置和能学会的法,非但不浪费资源,反而能把原本白白漏掉的那些东西,一点点接回来。”
他抬手点向第一本账册。
“问道御堂收药童之前,同样一批药草,北坊许多小铺能用进炉的,不足七成。剩下的,多半损在分料、存放和粗手粗脚上。”
“三个月后,御堂里那批被人看不起的孩子,硬是把这数抬到了八成六。”
“不是因为他们天赋多高。”
“而是因为他们肯记、肯做、不浪费。”
议堂里有人皱眉。
“这只是省下些边角料。”
“边角料?”陆沉抬眼,“前线伤修等药时,差的往往就不是一炉天阶大丹。”
“差的是你能不能多省出一炉稳脉散,能不能早半个时辰把阵盘送到,能不能让守阵的人不在第三轮便先倒下。”
这句话一落,连先前最不耐烦的几人都静了静。
因为他们听得出,陆沉说的不是堂皇理想。
而是战时真正要命的细处。
他又翻开第二卷。
北境寒川部那几页记录,被宁璃单独抄得极清。
哪一日净下几头躁兽。
哪一版寒水阵需要几味最普通的寒草。
阿絮等人学会之后,又是如何在没有陆沉亲自守阵的情况下,自己稳住了一轮。
陆沉声音仍平:“若按旧路,寒川部这种地方,永远轮不到什么高门丹师久留。”
“可他们的灾,不会因为高门丹师不去,就自己消失。”
“普惠不是慈悲。”
“而是让原本只有一个人会的东西,变成十个人能接,百个人能用,战时不至于一处断了,整条线便跟着死。”
容观海坐在上首,一直没插话。
此刻却终于抬了抬眼。
因为议堂里那股原本只围着“资源该不该分”的旧争辩,已经被陆沉硬生生拽到了另一层。
不再是恩不恩。
而是值不值。
林晚秋这时走上前,把第三卷玉简中的阵网试行图映了出来。
她年纪不大,手却极稳。
灵光一动,临川、北坊、万象外门与两处边驿的讯路便同时显出。
红线是旧路。
青线是新阵网。
旧路传讯最快也要半日。
阵网一开,最急的那道戒令,从北坊到万象外门,只用了两刻。
而负责守最边上一处小节点的,还正是两名只有炼气境的外门杂修,和一个此前根本不被列入正式册录的老匠人。
议堂里终于有人不再开口反对,而是开始认真看图。
这一下,许多东西便不必再争。
因为事实已摆在眼前。
陆沉没有就势抬高声音。
他只是把最后一句话放得更实:“同盟若只想养最尖那一撮人,自然也能走。”
“可那样一来,敌人要做的也简单。”
“只要狠狠干掐掉那几个最尖的点,下面整张网便还是空的。”
“我想推的普惠,不是把宝押在更多废物身上。”
“而是让这张网下面,真正长出足够多的根。”
“根多了,风再大,也不是一折就断。”
议堂里沉默良久。
最先开口的,反倒是先前那名灰须长老。
他看着那几册账,又看了眼林晚秋映出来的阵网线路,最后缓缓道:“若按你这套走,万象得多出两成阵材。”
“还得让外门讲舍改课。”
陆沉点头:“是。”
“而换来的,是战时整整多出三层能接得住的手。”
灰须长老没有再反驳。
因为他已经从那些数字里看见,陆沉不是想拿万象去赌一场看起来体面的新政。
而是真的把每一份灵石、每一块阵材和每一个最不起眼的人手,都算进了这盘棋里。
容观海这时终于开口:“丹阵同盟之议,照原案推进。”
“外门资源加拨一成半,剩余半成,由我万象主脉补。”
“普惠试行,先看半年成效。”
一句话落,议堂里那场本可能拖上很久的辩,便算定了音。
宁璃在后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晚秋更是下意识攥了攥袖口。
因为她最清楚,这一场若败,不只是阵网受阻。
连问道御堂与凡人阵谱那条路,往后都会被压得更难抬头。
而陆沉站起身时,神情却没有半分松意。
他看得比谁都远。
万象这边的保守派说服了,不代表外头那些真正不愿看他把这条路推成的人,会就此停手。
议堂门外的风依旧不大。
可陆沉知道。
眼前这场辩,只是把自家人心先拧成了一股。
更大的风,还在路上。
宁璃收账册时,手心都还有些发热。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若换一个人来辩,多半不是把话说得太满,便是把理讲得太空。
可陆沉偏偏一路都只拿最实的东西压。
药草能省多少。
阵网能快多少。
一个平凡药童、一名外门杂修、一个凡人匠人,究竟能替一场大战接住多少本该漏掉的东西。
这些事平时看着最不起眼。
可一旦真把它们全算进来,便正好构成了最难反驳的那套底。
林晚秋跟在后头抱着玉简,也终于第一次真正看懂了“普惠”二字在陆沉这里的分量。
不是谁都给一点。
而是让原本无人愿意认真去看的那部分人手,真正长成能用、能接、也能在大战里站得住的根。
而这,才是万象今日最终肯压下保守派、继续推进丹阵同盟的真正原因。
容观海散会前还特意留下了一句:“半年后,若成效不达今日所说,主脉会亲自收回加拨。”
这听着像压。
可陆沉却很清楚,这其实也是一种护。
因为只要把期限、标准和账都摆明,后头保守派便再难绕开事实,只拿一句“旧例如此”来狠狠干堵人。
而这,也等于替丹阵同盟接下来半年真正要走的路,先定下了一把最硬的尺。
往后成也好,败也罢,都得拿实数说话。
这对陆沉而言,反倒比单纯争赢一场辩更有价值。
因为从这一刻起,普惠这件事在万象这里,便不再只是他一个人嘴里的坚持。
它开始被压进了明面上的规矩里。
而一件事一旦能从“有人主张”走到“规矩先记”,它的根也就比先前深了一层。
这正是陆沉今日最想要的结果。
因为只有这样,后头那条路才不至于每回都得先从头争起。
因为只有先把这根压进规矩里,后头更多人手和更多路,才有可能顺着它继续往外长。
而当规矩先替这条路开出一道口子时,后头许多原本只敢站在门外的人,才会真的有机会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