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魔影勾连
万象议堂一散,陆沉并未回北衡旧讲舍。
他先去了同盟新设的北侧讯台。
那里地方不大。
却是如今临川阵网最先接风、也最先知风的一处节点。
夜里灯火并不旺,只亮着三盏青纹长灯。霍青川正靠在窗边看外头街巷,宁璃则伏在案前拆阅各处新送来的骨简与传符。
陆沉刚进门,便察觉出气氛不对。
太静了。
不是安稳的静。
而是像有人刻意把许多本该早就来的动静,一并按了下去。
宁璃抬头,把一枚黑边骨简推了过来。
“北驿那边,今夜本该有三道例讯。”
“只到了半道。”
霍青川也道:“东南灰市,两家和玄冥走得极近的药栈,昨日忽然清空了人。”
“不是关门。”
“像是提前撤。”
陆沉低头看骨简。
骨简里的讯文不长,甚至可以说极寻常。
边驿天阴。
路上雾大。
有商队误了时辰。
可陆沉看完后,指尖却在简背上轻轻一顿。
“这不是边驿的人写的。”他道。
宁璃一怔。
陆沉把骨简翻过来,指给她看最后一道极淡的擦痕:“北驿的人记例讯,从不写‘误时’,只写‘迟半刻’或‘迟一刻’。”
“这枚简,是后来有人仿着补上的。”
霍青川眼底当即一冷。
若只是普通错漏,不会有人在这种节骨眼上刻意补讯。
既然补了,便说明真正该来的那道东西,多半已在路上被人截了。
而敢截丹阵同盟边驿讯令的,眼下中州里没几家。
宁璃又迅速把另外几枚骨简翻出,一一摊开。
西南矿路灵石车三日未至。
黑松口附近夜现赤雾。
两支专做尸材买卖的灰队,同时从账上消失。
一条一条分开看,都像小事。
可合在一起,便只剩一种味道。
有人在调线。
而且调得极深、极稳,不像临时起意。
沈照微也在这时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三枚刚从外门小节点收回的残片。
“有人试探阵网。”
她把阵片放到桌上,片面竟都带着一点极薄的黑灰痕。
那不是普通阴气。
更像某种从更深处带出来的燥与腥。
陆沉低头闻了闻,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魔气。
很淡。
但确实是魔气。
宁璃脸色当场变了:“玄冥已经和魔族线搭上了?”
陆沉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把同盟刚画好的中州线路图摊开,顺着北驿、黑松口、灰市和两处尸材栈的位置,一笔一笔往下连。
线落到最后,竟全指向临川西北外的一处荒岭。
断魂岭。
那地方本不算什么绝地。
可再往外走,便是旧年封废的一段古魔道。
中州这些年一直有人传,说那里地脉不净,却始终拿不出硬证。
如今看来,传闻未必只是传闻。
霍青川看着那几道线汇过去,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们是在借玄冥的人路,替魔族铺进中州的第一截腿。”
陆沉点头。
而且绝不会只是试探。
若只是小股魔修混进来,根本用不着先清灰市、断边讯、撤药栈,再去碰阵网。
这等手笔,只会是为大战前的清道。
林晚秋这时也被宁璃唤了来。
她进门后没多问,只先把万象外门那边今夜刚到的两道回符贴上墙图。
一贴,众人心里那点原本还留着的侥幸,也彻底散了。
因为万象外门西库,竟在同一夜发现有人暗里调走了大量适合驱魔的阳性灵材。
而这些灵材的去向,全无账册。
换句话说。
玄冥不只是在和魔族接线。
他们还早已开始为接下来的大战,先替自己清掉最碍事的那些东西。
讯台里一时无声。
外头风从半掩的木窗吹进来,带着一点春末未散的凉。
可众人都知道,这凉已不再只是天气。
是战意。
也是那股从更深处一点点逼上来的魔潮味。
陆沉看着桌上那堆被拆开的骨简,终于道:“玄冥要动了。”
“而且不是一城一地的小打。”
“他们是在联魔。”
“一旦线真接稳,下一步来的,便不会只是灰手和刺客。”
霍青川问:“先抓断魂岭?”
陆沉摇头。
“断魂岭眼下只是门口。”
“真要看清他们怎么动,还得先往里摸。”
宁璃心里一沉。
因为她知道,陆沉这句话一出口,便意味着接下来多半不会只是加固阵网那么简单。
他要亲自去探。
而这类探,一旦探深了,往往不是带多少人便更稳。
反而人越少,越可能摸到真东西。
沈照微看了陆沉一眼,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
“什么时候走?”
陆沉没有半分迟疑:“天亮前。”
“他们既然已经开始断讯、撤栈、碰阵网,说明外层准备差不多了。”
“我们若慢一步,后头看见的,便只会是他们想让我们看见的假线。”
宁璃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她本想劝。
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因为到了这种时候,谁都明白。
若想守住后头整条同盟阵网,守住问道御堂那些刚刚起势的根,最先就得知道敌人究竟打算从哪里狠狠干咬进来。
而这件事,眼下整个临川里,恐怕也只有陆沉最适合去做。
灯下那几枚骨简仍安静躺着。
可讯台里所有人都已听见了更远的声音。
不是风。
是战前那口正在慢慢压低、却迟早要整个落下来的闷雷。
临走前,陆沉还特意把那枚被人仿写过的边驿骨简重新收起。
不是为了留证。
而是因为他清楚,真正危险的往往不只是敌人已经伸出来的刀。
更是他们有本事把一封寻常例讯都伪得八九分像,把人心先拖进“也许只是误时”的松里。
这说明玄冥这一次为大战铺线,绝不只是调兵调傀那么简单。
他们连人的判断、同盟的节奏和讯路中那最容易被忽视的半息空档,都一并算进去了。
而这,也正是陆沉决定亲自夜探断魂岭的根本原因。
因为面对这种对手,若你只守表面,很快便会被他们从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干穿透。
宁璃站在灯下,看着陆沉把那枚骨简重新收入袖中,忽然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丹阵同盟才刚立起来,便已经不是能慢慢试错的局了。
他们眼下每多松半分,玄冥与魔族往后落下来的,便会是十倍的狠手。
也正因如此,讯台这一夜里没有一个人再把“也许只是巧合”这种话说出口。
因为到了这种时候,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敌人太快。
而是自己还想给侥幸留一条路。
陆沉离开讯台前,又把临川到北坊、再到万象外门的三处主节点重新过了一遍。
不是不信那些守点之人。
而是他要亲自确认,若自己夜探之后真带回大战级别的情报,哪一条线能在最短时间把令送到,哪一条线若被人提前盯住,又该由哪一道暗路顶上。
大战未起。
可他已经先在为大战起后的每一息做准备。
这种准备看似无声。
可宁璃心里很明白,一旦战真的起了,今夜这些谁先盯点、谁走暗路、谁在什么情况下接替哪一道讯线的安排,极可能就是后头许多人能不能及时活下来的根。
而陆沉也正是在这一夜里,把“魔族将至”从一团模糊阴影,硬生生提前压成了可看、可探、也可先手反制的实局。
这也意味着,等大战真压到临川时,丹阵同盟至少不会是在毫无准备的黑里等刀落。
光这一点,便已替后头整场硬战,先争回了最值钱的一步先手。
而陆沉比谁都清楚,像这种先手一旦真争回来,后头许多原本只能硬吃的损伤,便都有可能在最初那几息里被狠狠干压下去一截。
而大战里,最贵的往往也正是这最初一截能不能先压住。
而大战里最难也最值钱的,往往正是这种最开始便能先压下一截的本事。
所以今夜最先定下来的,并不是谁去杀谁,而是哪几处绝不能再按平日旧例去守。陆沉要的先手,从来不是逞快,而是让玄冥与魔族下一次再想落刀时,发现临川已不是昨日那个还会被一口黑潮闷住的地方。
这份变化未必能立刻让临川变强,却足以让它在第一刀落下前,先少乱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