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万象长老令
青冥错影初成的第五日,万象圣地来人了。
不是宁璃那一脉熟识的外门执事。
也不是先前几次替问道御堂挡过场面的长老私使。
而是一名真正持着万象荣令而来的内峰长老。
来人姓许,道号拂尘,元婴初期,衣袍素灰,神情极稳。
他进问道御堂时没有摆圣地架子。
可那枚悬在袖口内侧的长老令,仍让院里不少人心口一紧。
因为谁都知道。
万象若只是寻常来问,不会出这等人物。
宁璃去迎人时,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许拂尘看见她,先笑了笑。
“你这丫头倒是长了见识。”
“当年在外门只会抱着丹谱到处跑,如今都成工坊执事了。”
宁璃嘴角一抽。
“许长老这是来揭旧短,还是来办正事?”
许拂尘失笑,也不多绕,直言要见陆沉。
会客仍设在外议堂侧厅。
只是这一次,比朝堂来请时更静。
因为万象这份来意,远比朝堂之位更牵一层根。
许拂尘入座后先看了一圈。
看白墙册目。
看院中木卫。
看那一堆按号摆放的阵器底件与副盘。
看完之后,他竟先轻轻叹了一声。
“我来之前,门内还有人说你这问道御堂,不过是借大战得势,一时热闹。”
“可如今亲眼看了,才知他们许多人还是看浅了。”
这话一出,宁璃与周明都没接。
因为他们都知道,后头还有更重的。
果然,许拂尘下一刻便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短令,轻轻放在桌上。
“奉万象内峰议定。”
“授陆沉荣誉长老之位。”
“不掌峰务,不入内争。”
“却可持长老令入藏书三层、阵器库外层、丹阁公册,并可在万象外门与附属坊市中,依规推行问道御堂现有的工坊、药转与基础阵教。”
周明听完,眉头当场一挑。
这比朝堂那枚护阵使小印还不同。
朝堂给的是权与位。
万象给的,则是根与名。
尤其那句“可在外门与附属坊市中依规推行”,几乎等同于替陆沉这条路狠狠干打开了一扇真正能往更大范围落地的门。
宁璃更是一下便听出了其中分量。
因为这意味着,万象高层至少已有一批人不再只把陆沉当作“可用的外援”“好用的年轻人”。
而是真的愿意把他推上一个足够让门内许多旧派都得正眼相看的位置。
陆沉却没有立刻接令。
他沉默片刻,先问了一句:
“为何是现在?”
许拂尘看着他,答得也不虚。
“因为你先前还只是证明了自己能打。”
“后来又证明了自己能讲。”
“临川大战后,你证明了这条路能守城。”
“而这十几日工坊、灵券与按号出件一成,门内许多人这才真正看明白,你不只是会在乱局里狠狠干顶一回。”
“你是在给一套以后真能被别人学、被别人接、被别人长久用下去的骨架。”
“这种人,万象若还只拿寻常客卿礼待,反倒是我们短视。”
这番话,比任何漂亮辞令都更让人难以反驳。
因为它太实。
也正合这段时日所有人亲眼所见。
陆沉低头看着那枚白玉短令,眼底却并无太多喜色。
不是不重。
恰恰是因为太重,他才更要先想明白。
朝堂之位他能拒。
因为一旦穿上那层官衣,很多地方便会先把这条路当成“上头叫你学”的路。
可万象这枚长老令却不同。
它不强行替这条路改形。
反倒是在给它一层更稳的外壳,让它有机会少受些门内门外明枪暗箭的扰。
周明看出陆沉在想什么,却没插话。
宁璃也少见地安静。
过了许久,陆沉才缓缓抬手,把那枚白玉短令拿了起来。
“可。”
“但有三件事,我要先说在前头。”
“其一,问道御堂与工坊,仍按现有规矩自转,不入万象峰务争斗。”
“其二,凡人匠人、药童与资质平者入学之路,不得因这枚令而被人改成另一种只认出身的样子。”
“其三,我要的是用这枚令换更多人能接的书、材、地与通路。”
“不是换我一个人的清贵。”
许拂尘听完,竟笑了。
“正好。”
“门内肯让这枚令下来的那批人,要的也正是这个。”
这一答,侧厅中原本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微微松开。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万象单方面施恩。
更像是一场彼此都把对方看明白之后,终于愿意狠狠干往前多走一步的接法。
消息传出后,问道御堂外当晚便热闹了不少。
有真心来贺的。
也有来看热闹的。
更不乏一些原先还端着架子的万象外门修士,忽然便客气了许多。
可陆沉依旧没去应那些虚礼。
他接过长老令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当夜就去翻许拂尘带来的附录册目。
阵器库外层,哪些材料可依规借调。
外门空置院落,哪几处能改作分坊与教舍。
丹阁公册里,哪些低阶常用丹散的旧方能直接编入基础药教。
宁璃站在一旁,看着他翻册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别人得了长老令,先想的是身份。”
“你倒好,第一眼盯的还是能拆出多少料。”
陆沉头也不抬。
“令只是壳。”
“能换出多少真东西,才是骨。”
这话一出,宁璃便不再笑了。
因为她忽然觉得,万象这枚令到陆沉手里,或许才真能发挥出它本该有的分量。
别人拿令,可能是把自己抬高。
陆沉拿令,却更像是在替更多本来够不着门的人,狠狠干把门板再往下压一点。
而这枚令真正落下后的余波,也比很多人想得更快。
当日下午,万象外门那边便先送来了一批并不算多、却极有意味的东西。
三册阵器旧样录。
两匣外层可公开借调的低阶阵灰。
再加一张东侧空置旧院的临时拨用文书。
东西都不奢。
可每一样都正好落在问道御堂眼下最缺、也最实的地方上。
宁璃看着那三样东西时,甚至比听见“荣誉长老”四字本身还更心动。
因为她知道,名有时是虚的。
可这些东西不是。
旧样录能让工坊少走很多弯路。
阵灰能让晚秋小盘和移动副盘的试制再快一些。
至于那处旧院,更是问道御堂接下来若真要往长里开课、开坊、收人所必须补上的一块地。
许拂尘见她神色,竟淡淡一笑。
“这才刚开始。”
“门内有人给令,是看重陆沉。”
“可真正愿不愿继续让路往下走,后头看的还是你们能不能把这些东西狠狠干真变成别人也看得见的实绩。”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承诺。
意思很明白。
万象已给了第一步。
后头能走多宽,便看问道御堂自己还顶不顶得住。
陆沉对此并无半点被捧起来的轻飘。
他拿到旧样录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当夜便与老鲁一起拆看里头那些最基础也最常用的旧式外扣、护角和副盘底座。
不是为了照搬。
而是为了看,哪些可以直接并入工坊现有样号。
哪些则能被晚秋小盘吸进去,当成给新弟子和凡匠讲“为什么旧法会这么做”的活例。
这一拆,反倒又拆出不少路来。
有些万象旧样做得极稳,却太费料。
有些则正好相反,省料却太娇气。
老鲁看得直咂嘴。
“圣地也不是样样都神。”
陆沉翻着样册,只淡淡道:
“没有哪家样样都神。”
“真正值钱的是,它们为什么会做成这样。”
“看懂了,才知道该拿什么、又该改什么。”
宁璃在旁边听着,忽然便想起一件事。
“既然万象外门和附市都要让你推基础阵教。”
“那现在最缺的,怕就不是料。”
“而是能把这些东西往下讲、往下拆的人。”
这话一出,陆沉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合上样录,看向窗外正在偏灯下整理副册的林晚秋。
后者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师父看上了,正埋头把前几日工坊修补错得最多的几类接环又抄了一遍,准备明日贴上白墙。
陆沉静静看了片刻,才道:
“你说得对。”
“光有工坊,不够。”
“还得有人,把最基础那层台阶先搭出来。”
而也正是在这一眼之后,他心里才真正定下了另一件事。
问道御堂接下来,不能只会做。
还得会教。
而这第一册、第一盘、第一层真正能让资质平平的人也摸得着的基础阵教,多半就该从林晚秋手里狠狠干先长出来。
那夜之后,问道御堂里许多人对这枚长老令的感觉也慢慢变了。
最开始,大家先惊的是“万象竟真给了名”。
可等旧院拨下来、样录送过来、阵灰与附市通路也一并松开后,众人才发现,这枚令真正值钱的地方并不是让陆沉头上多了一层好听身份。
而是它真的在替问道御堂把许多原本够不着的门,狠狠干推开了。
守修看见的是修补件终于能更快补齐。
药童看见的是药教旧册也开始往这边流。
凡匠和木匠们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手里的活,后头也许真会顺着这条新开的门,被更多地方认进去。
这种从高处落到最底下的“实”,往往比高处一句夸赞更能让人心定。
宁璃便是在那一夜之后,第一次主动拿起问道御堂的旧院地册,开始认真盘算,哪些屋该改作教舍,哪些该留给样册与试盘。
因为她终于明白,万象长老令既已下来,问道御堂便不能还只按“临时之地”的心态去过日子。
它后头,多半真要往更大的样子去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