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宁璃执事
工坊开火后的第三日,院里先乱起来的,不是火,也不是图。
而是人。
木匠嫌铜匠送件慢。
铜匠嫌药童记错号。
守修嫌凡人走位碍事。
凡人匠人则嫌修士开口闭口就是“你懂什么”,偏偏图纸又不肯自己细看。
一时间,整座刚刚开起来的丹阵工坊竟像比大战时还闹。
周明只看了半个时辰,便脑门发胀,扭头就走。
“我宁肯去城头再狠狠干守三夜,也不想在这儿听他们吵这点零碎。”
宁璃听见,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比守城轻松?”
“守城是死在明处。”
“这里一乱,死的是后头整条路。”
她这话说完,人也没再闲着,直接把工坊里原本只挂样式图的那面白墙清出来一半。
第一行,来料。
第二行,出件。
第三行,损耗。
第四行,工时。
第五行,谁领、谁验、谁补。
字写得极大。
大得连最不识几个字的凡人脚夫都能被人指着看明白。
然后她又狠狠干定了几条最笨也最硬的规矩。
凡木先入东案,不得越案。
铜骨先验厚薄,再交刻纹。
药童不得直接动阵器主纹,但必须会认号。
守修若临时加单,先写用途,再领材料。
吵可以。
吵完照册走。
一开始,还有两名脾气最横的外门修士不服。
“你一个万象外门女弟子,修为也不过筑基,凭什么管到我们头上?”
宁璃连眼皮都没抬。
“凭你们方才争了半炷香,工坊少出三十七片听讯片。”
“凭你们嘴上说自己懂阵,结果连甲式、乙式样号都还要木匠提醒。”
“也凭陆沉把这面墙交给了我。”
最后一句说得极平。
却最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今这座工坊里最不能轻看的,便是“陆沉交给了谁”。
那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到底还是没再顶。
可真正让工坊气口变顺的,还不是这几句压人话。
而是宁璃真的能把那些谁都嫌麻烦的小事,一件件狠狠干拎清。
哪一堆木料是给木卫腿骨留的,不能临时挪去做门板。
哪几名药童字认得快,适合先教他们记号和册目,不必一开始就去背阵图。
哪一名铜匠手最稳,可以试着让他接甲式听讯片最细那道边纹的磨线。
甚至连午后饭食,她都单独叫人多添了一桶热汤。
因为凡人匠人与药童一旦饿得发虚,后半日出错率便会猛地上来。
这些东西,说出来都不大。
可一座工坊要真转起来,偏偏就得靠这些不大的东西,一寸寸狠狠干卡住。
陆沉最初只在旁边看。
看了两日后,才在夜里把一本新册放到了宁璃案头。
宁璃翻开,愣了一下。
第一页,工坊总册。
第二页,领料副目。
第三页,耗损对照。
第四页,日结回盘。
再往后,还有三页空白,专门留给以后增项。
而册页最前头,只写了四个字。
执事宁璃。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竟难得没立刻说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道:
“意思是从今日起,工坊里除了我定大样与主纹,别的日常运转、用材出入、工时统筹、人与人之间的接合,都归你。”
“你看不顺眼的地方,可以改。”
“你觉得要加的规矩,可以立。”
“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宁璃沉默了两息,忽然挑眉。
“你倒会省事。”
陆沉神色不变。
“不是省事。”
“是这事你比我更合适。”
这话若换别人来说,未必有人信。
可从陆沉口中说出,偏偏就有一种极难反驳的实。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几日工坊里最乱的时候,陆沉能把阵样推稳,能把首炉打成。
却不可能时时守在每一堆木料、每一本账、每一场口角旁边。
他要看的,是更大的骨。
而宁璃能替他把那些骨与骨之间最容易磨断的肉筋,狠狠干一条条接起来。
第二日清晨,工坊开门时,白墙上多了一块新木牌。
不大。
上书四字。
工坊执事。
牌下站着宁璃,手里抱着总册,身后跟着林晚秋和两名新挑出来的记名药童。
她先把昨日出错最多的三处重新说了一遍。
再把今日要做的批次按先后排好。
最后才淡淡道:
“从今天起,甲式样件不许临时改孔。”
“乙式边纹一旦磨废,谁废谁记。”
“还有,工时照领料册算,不照嘴算。”
这番话若在几日前说,必然还有人暗中不快。
可如今众人看着墙上那几行越来越清楚的数字,反倒很难再顶。
因为工坊开起来不过短短几天,变化已太明显。
第一炉只出了七片甲式听讯片。
到了昨日,已能出三十六片。
木卫腿骨从最初一日一具都装不齐,到如今已经能先平码出四套统一底骨。
连原本最乱的领料和归料,也因那本总册狠狠干少了大半含糊。
没人愿意和实打实的效率过不去。
午后,第一批来取件的临川守修站在案前,按号领走十二片甲式听讯片和两套药路锁扣时,竟还下意识朝宁璃拱了拱手。
“宁执事。”
这三个字出口,周围不少人都怔了怔。
宁璃自己也稍停了半息,随即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她转身记号时,笔锋却比平日略重了一点。
林晚秋在旁边看得清楚,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因为她知道,宁璃平时嘴上再不当回事,心里其实是极看重“自己做的事到底有没有真被人接住”的。
而如今这三个字,便说明工坊这团最乱的线,已经开始真正认她这只手了。
夜里,陆沉难得没有一直守在主案。
他沿着工坊慢慢走了一圈。
东案木料平码得整整齐齐。
西案铜件按厚薄与样号分列。
药童在偏灯下对册记号。
两名原本最看不起凡人匠人的外门修士,此时竟也老老实实蹲在矮案前,照着宁璃白日改过的那一版新图重磨边纹。
整座工坊仍谈不上静。
可那种先前谁都在各干各的乱,已被另一种有序的忙狠狠干压了下去。
陆沉停在白墙前,看了一眼那块“工坊执事”的木牌,便转身离开。
没有多说一句。
可宁璃在远处看见他的背影,却忽然觉得很稳。
因为她明白,从今往后,这座工坊已不再只是陆沉一个人的工坊。
它开始有了自己的册。
自己的号。
自己的日常运转。
而一条路只要真能长出这些东西,后头便算有人能帮着把它狠狠干往前推了。
可宁璃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白墙挂起来,只是第一步。
真正更难的,是让那些原本从未在同一套规矩里狠狠干做过活的人,慢慢学会把自己的那一段也按着同样的拍子落下去。
于是第二天清晨,她索性又狠狠干改了工坊开门时辰。
先不开工。
先点名。
点完名,先对号。
对完号,再由各案领头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今日样号、数量、材料和预计工时讲一遍。
最开始很多人都嫌这一步麻烦。
尤其那两名原本自恃修为不低的外门修士,更觉得这是在浪费自己时间。
可等到午后第一批出件一核,众人才终于发现这麻烦值在哪里。
昨日最常见的“我以为他会送来”“我还当这批料归那边”“我不知道这号今天最急”的乱,一下便少了大半。
就连最容易被修士忽略的凡人匠人,也第一次真切知道自己手里做的这一件,到底是要送去哪、为什么急、若晚了半个时辰又会卡住谁。
人一旦明白自己那一段落在整条路上的哪里,很多本来只靠人盯着才不乱的地方,反而会自己狠狠干先稳上一层。
宁璃还不放心。
她甚至又在白墙最下头,加了一排最笨的黑符记。
圆点,是今日最急。
三划,是这批最容易做错。
斜钩,则代表这批件出去后还得回验。
这套符记看着粗。
可那几名识字极少的凡人脚夫与新匠人,一看便明白了。
连林晚秋都不得不承认,这种法子虽不雅,却极实。
陆沉后来路过看见,只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用字?”
宁璃头也不抬。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认得字。”
“可所有人都认得忙和急。”
“我若只按认字的人来立规矩,那工坊从一开始便已经先少了一半手。”
这话落下,陆沉没有再问。
只是在那排黑符记边上又轻轻补了一条细线,将“今日最急”与“今日最易错”分了开来。
宁璃看了一眼,忽然便笑了。
“你这算不算抢我执事的活?”
“算提醒。”
陆沉平静道:
“人一忙,最容易把最急和最怕错的,当成同一件事。”
“其实很多时候不是。”
这一句话,又让宁璃心里记下一笔。
她后来才发现,执事最难的地方,并不只是会记账、会压人、会分活。
而是要始终看得清,什么是真急,什么又只是大家忙乱时最先以为的急。
这种眼力,比记一万本册都难。
等到第三日傍晚,工坊第一次按日结把工时和损耗一并平码出来时,连最不服的那两名修士都哑了。
因为数字不会说假。
出件多了。
废料少了。
错号少了。
临时返工也少了。
这意味着宁璃那块“工坊执事”的木牌,不是虚挂。
而是真替丹阵工坊狠狠干压出了一层人气能顺着走的秩序。
可就在宁璃刚觉得这口气终于能松一松时,结工那边却又有人来问了一句极现实的话。
“宁执事。”
“这个月月钱和灵石,还是照旧发么?”
一句话,让她手里的笔尖顿了顿。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工坊里最难压住的,也许还不只是人。
还有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