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丹阵工坊
战后第七日,问道御堂后院那片空地终于被清了出来。
原先堆着残木、碎砖、断铜骨和几辆从城前拖回来的破车。
如今这些东西全被分门别类地平码在一旁。
坏得彻底不能再用的,拆。
还能补的,留。
能磨成零件、压成骨片、烧成阵灰的,另起一堆。
很多人看着这片被翻得干干净净的地,都以为陆沉是要另起一座更大的炼器房。
可等到第一日的图样挂上墙,众人才发现并不是。
那不是单做某一件法宝的图。
而是一整套能反复做、反复修、反复替换的工样。
东侧第一排,木卫骨架。
西侧第二排,听讯片与接引扣。
中间三案,移动副盘、药匣锁件、简式护壁阵器。
更里头,还有专门留给凡人匠人和药童练手的一长条矮案。
周明抱着刀在一旁看了半天,最后才啧了一声。
“你这是要开山立派,还是要办坊?”
陆沉蹲在地上,用炭笔把木卫脚座的尺寸又细细改了一分。
“都不是。”
“是先把能反复做出来的骨头,做出来。”
这话听着不响。
可院里几名跟着从临川大战里一路熬过来的老守修听了,却都下意识抬了抬眼。
因为他们太知道“反复做出来”这几个字有多难。
大战里最怕的,不是少一件惊天法宝。
而是某个看着不起眼的小件一坏,就再没人补得上。
讯片裂了,得等会阵的修士来刻。
药匣锁扣崩了,得等会炼器的修士回头。
木卫断腿了,哪怕只是偏一寸,也可能整整一夜都没人知道该换哪一块、从哪一处下手。
临川这一战能打成,靠的是人硬。
可陆沉比谁都清楚,若想把这条路往长里推,单靠人硬不够。
得让许多最细最笨的地方,也有一套能被别人接得住的硬法子。
所以他这回做工坊,第一件事不是求强。
而是求一件东西做出来之后,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都能照着做,坏了还能照着修。
宁璃起初还觉得这活太碎。
直到她看见陆沉把同一种听讯片分成了甲乙丙三式,每一种都只差半寸,却分别对应木卫外沿、药路暗廊与城心副盘三处不同位置。
她这才真正明白。
陆沉不是在画零件。
是在画一套以后谁来了都不会先看晕的秩序。
“尺寸记这么死,不怕有人说你把活做笨了?”
她问。
陆沉头也不抬。
“笨一点,别人学得快。”
“学得快,才接得住。”
“接得住,才算真有用。”
这几句话一落,站在角落里的老鲁竟狠狠拍了下大腿。
“对!”
“阵器行当这些年最爱把活做得玄,说到底很多时候不是因为真需要那么玄,而是怕别人一看就会。”
“可真要守城、修路、养坊,最值钱的偏偏不是藏着掖着那点手艺。”
“而是坏了以后,有没有第二双、第三双手立刻顶上来!”
老鲁这话一出,院里不少本来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人,脸色都慢慢正了些。
尤其是那几名原本觉得自己只是在帮陆沉搭个偏院的凡人木匠。
他们过去给修士做东西,最怕的便是“图不清”“话不明”“差一点便要重来”。
可如今陆沉给的每一张图都极细。
这块木板多长。
那道铜骨多厚。
孔要开在哪一寸。
连最容易因湿气起翘的地方,都单独用红炭又圈了一遍。
这种图,他们看得懂。
也因此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念头。
或许他们做的,不再只是修士身边一件可有可无的杂活。
而是在做问道御堂接下来整条路里一截真正有名字的骨头。
当天下午,陆沉甚至还把第一批要做的东西砍掉了一半。
周明原本以为会先上木卫整具。
结果陆沉先做的,竟是最不起眼的听讯片、药匣扣、木卫腿骨接环和副盘底座。
“整具木卫不是最急?”周明皱眉。
“最急,但不是最先。”
陆沉站在一排空案前,声音很稳。
“整具最难。”
“最难的要成,得先把这些最小的地方全做成。”
“否则做出一具木卫,也只是样子。”
“过几日真要量起来,反倒会死在这些最小的口子上。”
这番话让林晚秋在旁边记得极认真。
她发现师父不管推阵、炼丹还是做工,思路其实都一样。
先找最薄的地方。
不是先找最好看的地方。
也正因此,他手里很多后来能长成大骨的东西,起头都笨得很。
可一旦真笨稳了,后头反而最难垮。
夜里,工坊的第一炉火终于点了起来。
不是丹火。
而是最普通不过的匠火。
老鲁带着两名木匠、一名铜匠和三名药童轮着压片、打孔、磨边。
霍青川亲自守在外门,不让闲人乱进。
宁璃则坐在一旁,把每一式样件的数量、耗材和工时一项项记进新册里。
她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院中央的陆沉。
后者正独自坐在一张矮案前,手边摆着七八块尺寸完全一样的听讯片。
他没有急着给它们一块块刻纹。
而是先把七块片平码成一排,像在看一座极小极小的阵。
过了很久,他才落刀。
第一刀,不刻主纹。
先刻定位线。
第二刀,再刻转息角。
第三刀,才把真正的听讯细纹压进去。
这一套下去,旁人看着甚至觉得比从前更慢。
可等他把七块片一并推入灵力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七块片,竟在同一息里同时亮起。
亮度不差。
回讯不乱。
甚至连边缘那一点最容易在湿气里先晃的细角,都像被同一口极稳的力狠狠干按死了。
老鲁盯着那七块片看了半晌,喉头都有些发紧。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眼前亮起来的,已不只是七块小片。
而像是问道御堂今后许多东西终于有了“可以一批批做出来”的第一口火。
陆沉这时才抬眼,轻声道:
“记下。”
“甲式听讯片,第一炉,成。”
宁璃落笔时,竟也莫名觉得这一行字比许多战报都更重。
因为她知道。
临川大战的胜,是把人顶到了高处。
而今夜这炉火,却是在替那份高处狠狠干往下烧骨。
只要这骨真烧出来,后头很多地方,便都不必再只靠陆沉一个人死死撑着了。
可陆沉却并未因第一炉成了便露出多少喜色。
他只让老鲁把那七片甲式听讯片分别装去三处地方。
后巷木卫脚下两片。
药堂侧门三片。
剩下两片,则装在城心副盘外沿专门最容易受潮的那道角口。
“现在就装?”
老鲁愣了一下。
“现在就装。”
陆沉道:
“第一炉只说明能做。”
“还不说明它们真扛得住。”
于是这一夜,后院许多人都没急着睡。
不是为了庆第一炉成。
而是在等。
等夜里风起时,后巷那两片会不会先晃。
等药堂外最常有人进出的侧门一开一合后,那三片会不会先掉灵。
等城心副盘那一角吃了潮气与细灰后,最细的边纹会不会像旧片那样第二次就先发涩。
这种等,比看一炉火成不成更折人。
因为火成了,可以是一时。
真扛得住,才算路。
后半夜,第一道回讯从后巷木卫脚下稳稳传回来时,老鲁在屋檐下狠狠干吐出一口长气。
“成了半步。”
陆沉却只道:
“记下风向、湿度和过人次数。”
“别先忙着说成。”
宁璃在旁边听得都忍不住失笑。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见过那么多炼器的、布阵的、办坊的,为什么最后总还是觉得陆沉这条路最不一样。
因为别人做成一件东西,最先想的是它值多少。
陆沉做成一件东西,最先想的却总是“它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还能不能这么稳”。
只这一层,便已比许多人更难。
等到天快亮时,三处样片竟都没出岔。
反倒是负责夜里替它们记回讯的两名药童,眼都熬红了,手里那本副册却记得极认真。
几时亮。
亮几息。
过人几次。
潮重几分。
这些细得不能再细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或许无趣。
可在陆沉眼里,却正是日后甲式听讯片能不能真从“一炉巧成”熬成“百炉皆稳”的根。
清晨收片回验时,他甚至还故意让老鲁把其中一片最稳的样片狠狠干磕了一下边角。
老鲁当场心疼得直抽嘴。
“你这也下得去手?”
陆沉把那片边角微损的样片放在案上,平静道:
“若磕一下就废。”
“它迟早也是废。”
“不如现在就把它最怕什么先摸清。”
这一句话,又让院里众人静了一层。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丹阵工坊的第一炉,真正难的并不是把七片听讯片做出来。
而是陆沉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们只做“好看的一炉”。
他是要从第一炉起,便狠狠干逼着它们去学会怎么在最普通、最频繁、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损耗里活下去。
这份狠,远比一时多做出几件更重。
而也正是在这第一夜的回验之后,宁璃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另一层更现实的麻烦。
图能细。
火能稳。
可人一多、案一散、材料一走,工坊里真正最先乱的,很可能压根不是样式。
而是谁领、谁做、谁记、谁验、谁扛责。
火成之后,下一步最难的,怕就要轮到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