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灵石断流
工坊转起来后的第十天,第一件真正让众人皱眉的事还是来了。
不是阵器坏。
不是木料断。
而是灵石忽然不够用了。
起初谁都没太当回事。
大战刚过,诸城修补、商队重整,本就最费灵石。
可等到第三日,问题便不对了。
往常一块中品灵石能换回来的铜砂,如今要一块半。
凡木还好,灵木边料却直接涨了近三成。
工坊外那些原本最愿意按月结来送货的小商队,也忽然纷纷改口。
要么现石。
要么先欠着不送。
甚至连工坊里给凡人匠人和脚夫的月钱,都开始有人私下问一句:
“宁执事,这个月……还能按时发么?”
宁璃听见这话,脸色当时便沉了。
她不是怕发不出。
而是太清楚,一座刚起势的工坊,最怕的便是底下这批人心里先起“要不要赶紧另找活”的念头。
一旦这念头起了,再稳的手、再熟的号,也会先松半分。
她立刻把账册抱去找陆沉。
后者只翻了三页,眉头便微微皱起。
账没假。
数也没乱。
可正因样样都明着摆着,他才更确定这不是简单的市价浮动。
因为太齐了。
灵木、铜砂、低阶阵灰、火石、甚至凡人匠人平日最常用的钉料与麻索,涨价几乎在同一时段一起起。
这不像市场自己在动。
更像有人在后头狠狠干收口。
周明听了,当场冷笑。
“正面打不过,就开始玩这套了?”
“像玄冥会干的事。”
“不止像。”
陆沉把册页合上。
“多半就是。”
大战一败,玄冥在名上先输了一阵。
朝堂又来请过护阵使,丹盟还在催峰会后续之议。
这时候他们若再急着出手杀人,只会把自己狠狠干推得更难看。
可若换成从灵石和货路上掐,外头看起来就只是“市面紧了”“时局未定”“商队自保”。
既不显眼。
又足够狠。
因为这掐的不是陆沉一人。
而是工坊、工时、领料、发月钱、修副盘、补木卫这一整套刚刚长出来的底。
说白了,就是在掐这条路能不能往长里活。
宁璃沉声道:
“我去查哪几家商会在背后收石。”
陆沉却摇头。
“先不用。”
“查出来也只是几层壳。”
“真盯的是石怎么走。”
这日午后,他难得没有留在工坊主案刻纹,而是带着宁璃与林晚秋,把临川北坊、南市和外环三处最常走货的小铺挨个看了一遍。
看得越多,众人心里越冷。
并非真的没货。
木料有。
铜砂也有。
药材甚至比前几日更多了些。
可所有人都在捂。
店家不是不想卖,而是不敢轻易脱手。
因为上家在收石。
下家也在收石。
今天卖出去一批,明天若想再把货补回来,花的石很可能更多。
于是人人都选择把货先压在手里,等一等。
这一等,整座临川的气便也跟着狠狠干滞住了。
最狠的是,外头还开始传一层风声。
说问道御堂新起工坊,日日吃石。
说陆沉大战后又大开工署,根本不是为众人守城,而是借名聚财。
说再这么让他收货收下去,中州边地很多小户都要被拖空。
这些话只要单拎一句出来,都不算多尖。
可一旦顺着灵石断流一起吹,便足以让许多本来就心里发虚的人,狠狠干更不敢轻易站到工坊这边。
林晚秋听得手都发紧。
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原来一条路走到后来,敌人未必要在阵前狠狠干砍你。
也可能只是让所有东西都慢一点、贵一点、疑一点。
等你自己先被这些看似不见血的细绳,一点点勒住。
夜里回到工坊,众人都没说太多。
因为墙上的账太明白。
照这个涨法,再过半月,工坊就算不断火,也会先缩量。
木卫做不了几具。
阵器只能先紧着最急的。
就连药童与凡人匠人的月钱,也势必要压后一轮。
一旦到了那一步,工坊这几日才刚稳住的气,必会大伤。
很多人等着看陆沉怎么应。
可他那夜只是把总册、来料单与北坊三家铺子的旧价回票一并铺开,坐到了很晚。
直到后半夜,他才忽然抬手,把其中两张单子狠狠干按在一起。
宁璃一直在旁边等。
见状立刻问:
“看出什么了?”
陆沉声音很低。
“不是缺石。”
“是石不走了。”
这话一出口,屋里几人都是一怔。
“货在。”
“人也在。”
“工时也在。”
“真正被人掐住的,是所有人都怕自己手里的石一出去,明日就回不来了。”
“所以人人都开始囤。”
“越囤,市面越干。”
“越干,人人越怕。”
“这不是单断我工坊的料。”
“是在断临川所有人彼此之间那口还愿不愿意先信一步的气。”
宁璃听到这里,背后都微微发凉。
因为她终于明白玄冥这刀为什么这么毒。
临川这一战,最值钱的本就是大家开始信彼此、信这条路。
而现在,对方不砍城,不破阵。
专门来砍这口信。
只要信一松,后头哪怕货还在、路还在,人也会自己先退。
屋里一时安静得厉害。
过了片刻,周明才忍不住问:
“那怎么办?”
“总不能挨家去逼他们卖。”
陆沉看着册页上那一连串被人为掐住的数字,缓缓道:
“既然他们让石不走。”
“那就先找一样东西,替石走。”
宁璃眼神一动。
“你有主意了?”
陆沉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把一张空白纸慢慢推到自己面前,提笔写下了两个字。
灵券。
笔落的一瞬,屋里几人都没看懂。
可他们都知道,陆沉既然在这种时候还敢先落字,便说明这场灵石断流,并没有真正把他狠狠干堵死。
可“没有堵死”,不代表这主意就能轻易落地。
周明看着那两个字,眉头几乎拧成了一道结。
“你总不会真拿一张纸,去让那些本就怕石回不来的掌柜先把货送出来吧?”
宁璃也没急着附和。
她只是看着陆沉桌上那一摞来料单和交付册,心里飞快盘算。
灵券若真要出,最要命的不是写得像不像样。
而是后头压不压得住。
若压不住,它便不是路。
而是雷。
陆沉显然也清楚这一步有多险。
所以他第一件事,不是先去说服别人。
而是把工坊里已经能确定做得出、交得稳、回得快的几类东西狠狠干先单独拎了出来。
甲式听讯片。
常备止血散。
药匣底件。
木卫最基础的外扣与腿骨接环。
这几样,不算最值钱。
却胜在稳。
稳,才有资格先去替石走。
他又让宁璃把这些时日所有已签下却尚未交完的单子一张张铺开,按“已经收了半数货”“能在七日内交足”“本就会在工坊内部消耗流转”三类重新分。
林晚秋看着那一桌密密麻麻的旧单和新记号,只觉眼花。
可陆沉与宁璃却一张张翻得极细。
细到哪一批木料其实本就会折成药匣内衬。
哪一单虽是守点订的,可对方本就常来工坊领修补件,最适合做第一批能认券的节点。
哪一户人家虽小,却是底下最实的常来往小户,一旦她敢先接,外头许多同样谨小慎微的人心里才会跟着松。
这一夜,问道御堂没有开火。
可屋里灯几乎亮到天明。
因为灵石断流最可怕的,不是贵。
而是人人都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那一口“先给出去,回头能不能回来”到底该押在哪里。
陆沉如今要做的,便是替这口原本已经发干的信,狠狠干先找一块看得见、摸得着、还能查回去的落脚处。
后半夜时,老鲁也被叫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只懂木卫和阵器,插不上这种账路与市路的事。
结果陆沉却先问了他一句:
“若是你,什么样的东西你敢先拿去替石顶一顶?”
老鲁怔了半晌,居然真认真想了起来。
“太贵的不敢。”
“太虚的也不敢。”
“最好是我自己看得懂、也知道坏了去哪修、急了还能转给别人也认的那种。”
“比如你这甲式片。”
“再比如药匣底件。”
“因为这些东西,我知道它们不愁没用处。”
“只要问道御堂不塌,它们就不怕没人接。”
这一句粗直得很。
却恰恰一下戳中了最关键的地方。
不是让别人信“陆沉这人名声大,所以纸一定有用”。
而是让别人信,这张纸后头压着的东西,哪怕不谈情面,不谈前程,只谈最普通的做活和守点,也天然有用。
这种用,才最稳。
天快亮时,陆沉终于把桌上那堆单子分成了最简单的三摞。
一摞,能立刻拿来压底。
一摞,只能小量。
还有一摞,则干脆先封起来不动。
周明直到这时才隐隐看明白。
陆沉这哪是在“想个办法应急”。
他分明是在用这一夜,把一条原本靠灵石直走的旧路,狠狠干拆成另一套先认货、认工、认药、再慢慢让石重新跟上的新路子。
而这路子若真能走通。
玄冥这场从经济层面狠狠干掐来的阴刀,怕就未必还能像他们想的那样,狠狠干把工坊活活勒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