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风向北坊
七星护阵起后的第三日,北衡旧讲舍门前的人,便明显比先前又多了一层。
起初只是北坊本地人来看。
后来,连临川外门和几家小药行的伙计,也开始借着送货、送册、送帖子的时候,故意在门前多站一会儿。
因为这几日里,问道御堂的名字在临川传得极快。
不是只因陆沉从丹盟初筛里冒了头。
也不只是因为万象前些日子当众替他挡了许晦。
更因为宁璃遇袭那一夜后,问道御堂竟没有像不少人私下想的那样,就此收课闭门。
它反而更开了。
课照开。
药照分。
账照记。
连前院那块写着课次与招徒规则的木牌,都被换成了更直白的一块。
仍是那三句。
肯记。
肯做。
不浪费。
可这一次,木牌下头又多加了一行字。
“有心学者,皆可来试。”
这一下,北坊先是一静。
然后风便彻底起来了。
因为谁都看得懂,这块牌不是挂给那批本就不愁去处的灵根好苗子看的。
它真正喊的,恰恰是那些原本总被门槛、出身和一句“资质平平”狠狠干挡在外头的人。
宁璃站在门里看着这幕,都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你这牌一挂,今天怕是别想清净。”
陆沉正在前堂分一批新送来的药册,闻言只道:“不清净也得开。”
“问道御堂若只在别人不看、不问的时候才敢收人,那便不配成路。”
这话说得平。
可宁璃听了,却也再没劝什么。
因为她比谁都知道,陆沉从一开始想做的,就不是什么只在北坊这一角悄悄开个小讲舍、养几名药童的小事。
他是真想把一条路往外推。
而路想推开,便注定要先被人看。
甚至被人笑。
果然,还不到午时,问道御堂门前便已站满了人。
有穿得体面的外门少年。
也有袖口磨得发白、连鞋都带着药灰味的杂役小修。
更有几个干脆只是跟着来看热闹、眼里写满“不信他真敢收这种人”的北坊掌柜。
可陆沉一个也没先往里领。
他仍照旧搬出三只药篓。
一篓新草。
一篓旧料。
一篓掺着还能回用的灰和彻底废掉的渣。
第一关,不测灵根。
不问出身。
只看手和眼。
这一下,北坊门前那点原本只当热闹看的散气,顿时静了不少。
因为谁都看出来了,陆沉不是在故作惊人之举。
他是真要按自己那条路来挑人。
几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孩子,反倒先过了第一关。
因为他们整日和药灰、旧料、烂根打交道,最知道什么还能留,什么真该舍。
而那些原本最有底气的外门少年里,竟有人一上手就把两味看似相近、实则药性差得极远的旧草混到了一处。
宁璃在旁边一边记名,一边都看笑了。
不是嘲笑人。
而是到了这时,她才更明白陆沉之前为何总说,中州许多人不是眼高。
是离“最实”那层活太远了。
而问道御堂现在要做的,恰恰就是把这种被一层层看轻的实活,狠狠干变回真正值钱的本事。
整整一日下来,来试的人多得超出宁璃预料。
前堂挤。
侧巷也挤。
连后院浅井边都站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
林晚秋尚未出现。
可这天过后,北坊已人人都知,问道御堂现在不只是个讲课分药的小地方了。
它成了风向。
一种连那些原本最不会被人在意的人,也终于敢抬头看一眼、试着往前挪半步的风向。
而真正让这股风越吹越开的,还不是来试的人多。
而是问道御堂一个也没乱收。
陆沉照旧是那副样子。
过就是过。
不过便三日后再来。
没安慰。
也不哄。
可偏偏就是这份不哄,反而让许多人心里更定。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问道御堂给的不是什么看你可怜、便先让你进来混一混的怜悯。
而是一条只要你真能学、真肯做、真不浪费,便能狠狠干往前走的路。
这对北坊这些常年被人一句“你不值”随手定死的人来说,分量太重。
到了傍晚,连万象外门那边都派人悄悄送来一封短简。
不是阻。
而是问问问道御堂若人实在太多,是否需临时借一间外门空讲舍分流。
宁璃看完,直接笑出了声。
“你瞧,风已经吹过去了。”
陆沉收起短简,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看向门外那群到散场还迟迟不走、像还在确认这一切明日会不会继续的人。
半晌后,才低声道:“风向能起是好事。”
“可风越起,盯着这里的人也只会越多。”
霍青川站在屋檐阴影里,闻言只微微点头。
因为他最清楚。
如今问道御堂名声一起,不只是北坊那些平凡之人会往这里聚。
玄冥那边的目光,也只会盯得更紧。
可即便如此,陆沉也没打算把这阵风先按回去。
因为他知道。
一条路若真想长出来,就不能永远躲在最不被看见的地方。
它总得先被人看见。
被人议论。
被人怀疑。
甚至被人狠狠干盯上。
然后才能在这些风里,真正站成一块地。
而这阵风一旦真吹起来,后头被撬动的便不只是一批想来试试的药童和杂修。
还会是北坊这地方原本最顽固的那套眼光。
这才是陆沉真正想推的那一层。
果然,不出两日,北坊几家原本只在门外看热闹的小药行,也开始悄悄来问,能不能把自家那两个总被人嫌手笨眼拙的伙计送来先听半日课。
这在过去几乎不可想。
因为这种地方一旦真有点能用的人手,第一反应从来不是送出去学。
而是先攥在自己掌心狠狠干使。
如今他们肯开这个口,恰恰说明问道御堂这块牌子已经不只是“有人去试”的地方。
它开始被更多人当成一处真能把平凡之人往上带半步的路口。
而风向一旦真成了风向,往后汇过来的,便绝不只会是愿意来试的人。
还会有更多原本并不相信这条路的人,也被逼着回头多看它一眼。
这也意味着,问道御堂之后面对的,便不会再只是“人少资源少”的旧难。
还会多出另一层更大的压力。
那就是所有人都开始看着你,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真把这阵风接住,而不是只起一时热闹。
可也正因如此,这阵风对陆沉而言才更值钱。
因为只有当更多人真的把目光投过来,问道御堂那条原本只在北坊一角缓慢长出的细路,才有可能被推成真正能影响更多人的路。
这也是为什么陆沉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把问道御堂藏成一个只供少数人 quietly往前走的小地方。
路若想成势,终归得先成风。
而风一旦先成了风,北坊很多原本只会在暗里认命的人,也会跟着慢慢变。
他们未必立刻就敢走进门来。
可只要开始抬头看、开始认真问一句“我这种人也能不能试”,那便已经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变化。
问道御堂如今真正在撬动的,也正是这种变化。
它不只是在收人。
更是在一点点改北坊这里许多人对“自己到底算不算有路可走”的旧念头。
而一旦这层旧念头真开始松,问道御堂往后在北坊真正能改掉的,便绝不会只是一批学徒的去向。
而这种旧念头一旦真开始松动,后头被问道御堂推开的便绝不会只是一处小讲舍。
还会是北坊最底下那层原本早已把自己看轻的人心。
果然不过两日,问道御堂门前便多了几张从前从不会出现的脸。有替徒弟来问的老匠,有替妹妹来问能不能旁听阵谱的药铺娘子,也有明明自己想学却仍装作替别人探路的少年。谁都还带着戒心,可他们肯来问,本身就说明那道把人拦在门外许多年的坎,已经开始裂了。
陆沉对此并不急着趁热扩张。他要的从来不是一窝蜂的热闹,而是北坊这些原本最容易先把自己判死的人,能不能被这阵风逼着再往前多迈半步。只要这半步真迈出来,后头许多被旧规矩压死的可能,才会一件件重新活过来。而问道御堂之所以值钱,也恰恰在于它先让人敢问一句,自己到底还有没有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