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亲传林晚秋
问道御堂收人这阵风起后,临川北坊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人人看。
也人人看陆沉到底会从这一批人里,挑谁出来真正往深里养。
因为一般收徒,收的是有望之人。
可问道御堂这地方如今最惹人议论的,偏偏就是它不按一般路来。
三日后第二轮筛选时,林晚秋便站在了人群偏后的位置。
她个子不高,穿得也极普通。
衣袖洗得发旧,却收拾得干净。
最惹人注意的,反倒是她手里那本翻得边角都发卷的小册。
宁璃第一眼就看见了。
“你那是什么?”
林晚秋愣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旧阵图。”
“我自己抄的。”
宁璃翻开一看,册中全是些零零散散的最基础阵纹与外门讲册里常见的小引线图。
抄得不算漂亮。
却极认真。
有些地方明显看得出反复改过。
错的圈掉。
对的补在旁边。
连“此处原理不明”“此线若转慢半息会如何”这类旁注都密密写了不少。
宁璃看得一挑眉,没说什么,只把册子递回。
等陆沉过来时,她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丫头,怕是有点意思。”
陆沉没立刻看人。
仍旧照问道御堂原有那套,一关一关往下试。
认药。
分灰。
记账。
看手稳不稳。
看人被问急时,是先慌、先辩,还是先低头想自己错在哪。
林晚秋前几关都不算最出彩。
因为她是三灵根。
资质不高不低。
手也不算最快。
可她最稳。
尤其到最后一关,陆沉故意把一张最基础的小引灵阵拆去两角,让来试的人只凭眼和记忆补。
不少人一上手便想当然补成了看起来最顺的样子。
林晚秋却没急。
她先盯着那张破阵图看了很久,最后补上的,也不是最常规的那种接法。
而是一种更省、更慢、却也更适合在问道御堂这种地方拿来实际落的走法。
陆沉看着她落下最后一道线,眼里终于第一次真正起了些兴趣。
“为什么这么接?”
林晚秋抿了抿唇,似有些紧。
可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因为……阵是拿来用的。”
“若只图快、图好看,换到旧屋、旧墙和灵石不够的时候,很难真摆出来。”
前堂一下安静了。
因为这句话看似普通。
却正好说到了陆沉这些时日最在意的那层根上。
阵不是摆给人看。
是要能在最不完美、最不够、最容易被人一句“条件不足”狠狠干放弃的时候,依旧有办法活着落下去。
宁璃听到这句,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林晚秋一眼。
因为她太清楚,这种想法不是谁随口学两句漂亮话便能说出来的。
它更像是自己在低处吃过够多“没有那个条件”的亏,最后硬从里头磨出来的一点实意。
陆沉也没再多问。
他只让林晚秋把手里那本旧阵图册留下。
等这一轮人都散得差不多时,他才把那册重新翻了一遍。
越翻,越静。
因为里头许多东西,虽都只是最基础的残图、旧例和外门最常见的初阶阵理。
可林晚秋在旁注里问的那几个问题,却问得极实。
不是“这一阵可否更强”。
不是“如何更快困敌”。
而是“若墙旧会漏气怎么办”。
“若摆阵者只有炼气中阶,线该如何少一半仍能用”。
“若要给凡人看懂,该先教哪一步”。
这种问法,恰恰说明她想的不是天上。
而是地上。
而这,也正是陆沉如今最缺、也最愿意养的那类人。
傍晚时,宁璃还在核第二轮留下来的名单。
“你真准备从里头挑亲传?”
她嘴上问得像随口。
其实心里已隐约有了答案。
陆沉点了点名单最中间那个名字。
“林晚秋。”
宁璃并不意外,却还是问了一句:“三灵根,不算上佳。”
“我知道。”陆沉道。
“可她够稳,也够实。”
“更重要的是,她看阵时先想的是人和地,不是自己能借这阵显多少本事。”
这句话一落,宁璃便彻底不再劝。
因为她知道,亲传弟子在陆沉这里,从来不只是天资最好的人。
而是最能接住他那条路的人。
第二日清晨,林晚秋被唤到前堂时,还以为只是补试。
她站得很直,却看得出紧张。
陆沉也没绕。
“可愿入我门下,为亲传?”
林晚秋先是一愣。
然后整个人几乎都僵住了。
不是惊喜得失态。
而像是这一句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第一反应竟不是应,而是不敢信。
宁璃在旁边看着,都有些想笑。
她太懂这种神情了。
那不是装。
而是一个长期被人排在“可有可无”那层的人,忽然被真正郑重地放到了最前头。
这冲击,比任何夸赞都大。
好半晌,林晚秋才狠狠干压下喉间那口颤意,认真跪下行礼。
“弟子愿意。”
声音不高。
却极稳。
陆沉没有说什么场面话。
他只把那本旧阵图册重新递了回去。
“从今日起,继续记。”
“但别只记别人写好的。”
“也要记你自己看到的、踩过的、觉得不对的。”
林晚秋双手接过册子时,指尖都在微微发紧。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收留。
是陆沉真把她往“继承”那条线上拉了一步。
而问道御堂里不少人,也是在这一刻真正看懂了陆沉收亲传的标准。
不是谁灵根最好。
不是谁最能说会道。
而是谁最能把一条路,狠狠干从天上带回地上。
这一日后,北坊里关于问道御堂的风便又变了。
从“那里敢收平凡药童”,变成了“陆沉真敢把三灵根收作亲传”。
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有人觉得太冒险。
可也正因如此,问道御堂那块牌子底下的那阵风,反倒吹得更开了。
因为人人看得见。
这地方不是只嘴上说“平凡亦可”。
它是真敢把这句话狠狠干落到自己最重要的位置上。
而林晚秋心里最重的,也并不只是“亲传”二字本身。
更是陆沉那句“继续记”。
因为她听得懂,那是叫她从此以后,真把自己的眼和心都放到这条路最细、也最该被记住的地方去。
当夜她回到偏屋后,甚至没有立刻歇下。
而是把那本旧阵图册重新摊开,在最后几页又添了几行字。
“今日入门。”
“先生言,继续记。”
“以后所记,不可只为自己会。”
这几行写得并不漂亮。
却极重。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从这一日起,自己不再只是北坊里那个总靠残图旧册硬琢磨阵理的三灵根少女。
而是真的被陆沉拉进了问道御堂这条正在往外长的路里。
而这份被真正拉进来的感觉,对她来说,比“天资好坏”这种旁人最常挂在嘴边的评断都更重。
因为她终于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这种人,也可以被认真地放进一条路的最前面去。
这种分量,外人未必看得明白。
可对林晚秋这种一路都站在“勉强够得上”那层的人来说,它足以让人往后许多年都不敢轻慢自己手里被交出来的那点事。
而这,往往也是陆沉最看重的那种人。
不是最会出风头的。
而是一旦接住了活,便会把那活一直狠狠干压在心上、不轻易放松的人。
而这,恰恰也是一条路真想往长里走时,最缺也最贵的骨头。
这种人未必最亮。
却往往最能把一条路,真真正正从眼前这一日守到更远处去。
当夜林晚秋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先把桌上那些旧阵纸一张张摊平,又把最破的几张重新压在木板下。她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挑自己最想懂的部分去记,而是先把陆沉今日交代的几条入门讲法单独抄了一遍。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记东西已不能只图自己看懂,还得想着怎样让后来的人也能接得住。
这种念头一变,她整个人的气也跟着沉了。她仍会紧张,仍会怕做错,可那种怕已不再是怕自己不够好,而是怕辜负了陆沉递到自己手里的那段路。对一个原本总觉得自己只够得上边的人来说,这样的怕,反而会慢慢长成最稳的担当。也正是从这夜开始,林晚秋才真正像个亲传弟子那样,把问道御堂往后的事一点点压进了自己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