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丹阵峰会
“丹阵峰会”四个字一出,临川城里先静了半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论道会。
也不是丹盟一时兴起,给陆沉一个“年轻有为”的体面台阶。
它摆在这个时候开,摆明了就是要把陆沉这几年在临川、中州、问道御堂和跨域协力上推出来的那条丹阵之路,真真正正狠狠干推到整片中州丹道与阵道都必须正眼来看的地方上。
这分量,便重了。
更何况主讲第一位,写的还是陆沉。
一个刚破筑基高阶不久、年纪轻得吓人、却已在临川大战和七煞雏形里狠狠干打出名头的年轻修士。
许多老派丹师看见请帖时,第一反应不是服。
而是皱眉。
他配不配先讲?
他讲的,究竟是丹,还是阵,抑或只是把两样东西强拧到一起的旁门巧法?
可真正走过临川战线、看过问道御堂和云州中州那只小讯盒亮起的人,却都明白。
丹盟若不把这场峰会尽快立起来,反倒会错过眼下最好的一口势。
于是不过三日,临川外议堂外已接连落下十余家请柬回印。
万象主脉来人。
中州丹盟各分会来人。
几家边地守城宗门也来。
连一向最少公开露面的几位外路匠坊主事,都托关系递来了听会名册。
因为所有人都想看一眼。
这条如今被越来越多人提起的“丹阵之路”,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道御堂这几日也因此忙得厉害。
宁璃几乎把整座临川外议堂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座次怎么排。
来的人哪些是真来听,哪些是来挑刺。
哪几样阵器与木卫要摆前台,哪几样账册要放左,哪几件大战时真见过血的断煞钉、药匣和小副盘要单独列出来,叫人一眼便看懂这场峰会不是空谈。
她一边排一边骂。
“丹盟这些老家伙平日最会装稳,真到这种时候倒一个个都爱往前排。”
周明在旁边看得直乐。
“你现在这模样,比当年启元城里催账那几个老账房还凶。”
宁璃翻了他一眼。
“少废话。”
“你这位云州使者也别以为能闲着,回头你就站第二列,专给那些不信‘平凡亦可’的人狠狠干现身说法。”
周明原本还想嘴硬,一想到自己真被推去讲“怎么带互助队和药转线”,顿时脸都僵了。
“我宁愿去城外再狠狠干打一场。”
这话一出,连林晚秋都难得笑了笑。
可真到笑完,院里那股忙里带着的沉,也依旧没散。
因为谁都知道。
这场峰会一旦开成,陆沉手里那条路便会彻底被推到明面。
它会被更多人看见。
也会被更多人盯上。
陆沉自己反倒是这几人里最静的那个。
他没有准备什么长篇高论。
更没像旁人以为的那样去反复琢磨该如何在这种场面上说得漂亮。
他准备的东西甚至极简单。
一叠临川大战缺口图。
一册云州公共丹坊和中州药讯合路后的对照账。
两具木卫。
三套战时分级药包。
一块当日七煞幻天阵城前三线错位图。
以及一份林晚秋誊得最细的“凡人匠人维护外护木卫手册”。
宁璃第一眼看见他摆出来的这些东西时,都愣了片刻。
“你不上点更唬人的?”
陆沉抬眼看她:
“我若要讲的是名声,可以唬。”
“我若要讲的是路,越实越好。”
宁璃听完便不再多嘴。
因为她也知道,陆沉这回真要争的,从来不是一时场面上的惊艳。
而是要让所有听会的人都明白,这条路不是靠他一时灵机和几场凶阵碰巧拼起来的花架子。
它是能落地、能养人、能守城、能跨域、还能让平凡人一起接手的实路。
若真能让这一层被人听进去,后头丹阵之道往外推时,便会少掉无数句“不过新巧”的轻慢。
峰会前一夜,临川外议堂灯火亮到极晚。
林晚秋带着几名药童把所有展示物件按陆沉定好的顺序一一摆正。
先是临川战线简图。
再是云州中州合路账册。
然后才是木卫、分级药包和外护维护册。
顺序看着不像寻常论道会。
却极讲陆沉的脾气。
先讲为何要走这条路。
再讲这条路实际解决了什么。
最后才讲技法本身。
因为在他看来,若连前两层都没让人先听明白,后头再精妙的阵与丹,也只会被人当成一时炫技。
周明在空议堂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到那块写着“云州启元城公共丹坊轮值表”的木牌前,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陆沉看见了,走过去道:
“想什么?”
周明挠了挠头,声音难得低了些。
“就是忽然觉得,当年咱们在灵泉宗外门那会儿,谁能想到有一天,启元城那张最初只是为了不让药价太黑的轮值表,会被摆到中州这种场面上,让一群大宗的人狠狠干围着看。”
陆沉也静了片刻。
“很多路本来就是这么长出来的。”
“先从最没人觉得值钱的地方开始。”
“只要真有用,迟早会被推到该被看见的地方。”
周明听完,咧嘴笑了。
“你这话倒像给我壮胆。”
“不是壮胆。”陆沉道,“是实话。”
夜更深时,所有人都散了。
外议堂里只剩下那些被摆得整整齐齐的阵器、木卫、旧账和图纸。
陆沉一个人站在正中,目光从它们身上一一掠过,心里却异常安静。
因为他很清楚。
明日这场峰会,不会只是“陆沉讲了一场道”这么简单。
它很可能会成为中州丹道和阵道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次真正不得不把“凡人能否入局”“药与阵能否合路”“战时体系是否必须改旧规”这几件事狠狠干摆上桌面来谈的开始。
这,才是它最重的地方。
而他要做的,也仍不是去争一场场面。
而是把自己这些年一路从云州到中州、从火室到城头、从账册到战阵里真正熬出来的那条路,稳稳地摆到所有人眼前。
只要摆得足够稳,后头很多事,便会自己长。
他甚至还专门把老鲁也叫进了外议堂。
这老匠人平日最怕这种大场面,一进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嘴里直说自己只会修木骨,不会说话。
陆沉却只让他把木卫拆开、装回去,再把“若雨天脚底听讯纹受潮该怎么办”那页短册背熟。
“你不必会说大道。”
“你只说你平日怎么修、怎么换、怎么知道它哪一处该先补。”
“够了。”
老鲁听完,眼睛都微微发红。
因为他心里清楚,若换作从前,自己这种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被正经请进丹盟峰会这种地方。
更别说站到前头,去给那么多高门丹师和阵修看自己怎么修一具木傀。
可如今陆沉却是真准备把他也一并推上去。
这份分量,对老鲁这种在北坊木器街敲了大半辈子木头的人来说,比任何赏银都更重。
林晚秋也被陆沉点去负责另一件事。
不是讲。
而是站在右侧,把那几册“凡人匠人维护木卫手册”“临川大战缺口记录”和“七煞次序变页”一一翻给台下看。
她最初还有些紧。
可陆沉只说了一句:
“你不必替这条路说漂亮话。”
“你只需把它这些年最真实的样子摆出来。”
这句话一落,林晚秋反而彻底定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这场峰会真正要赢的,从来不是谁讲得更华丽。
而是谁能让台下那些人清清楚楚看见,这条路到底是怎么一步步从泥地里、账页里、药匣里和血战里长出来的。
也就在众人各自就位、连每一张图纸都已被来回核过三遍时,霍青川却在外头低低提醒了一句:
“来听会的人越多,暗里盯着的人也只会更多。”
这话一出,宁璃先皱了眉。
可陆沉却只是点点头,让她把内厅门口那两具木卫的位置再悄悄换一次,又把最值钱的几册原本摆在左侧的账册和缺口图,看似随手地往后挪了半尺。
这半尺在白日里谁都不会多看。
可到了夜里,若真有人来摸、来烧、来偷,它们却会恰好落进他最想让对方一脚踩进去的那片窄局里。
而这,也正说明陆沉心里从来没有把这场峰会只当成一场“讲道会”。
他很清楚,今日若真把路推到了足够高的地方,后头必有人想狠狠干先来砍它。
可越到这时候,陆沉反而越不打算把峰会办成一场单纯防着别人来砍的局。
因为他更明白,若自己先把心思全收在“怕人来毁”这一层,峰会本身便会先虚。
来的人也会下意识觉得,这条路到底还只是靠一时风头强撑起来的东西。
所以他夜里最后做的一件事,反而是把本来准备摆在最前的那具大战后拆回来的重傀残臂,又往后挪了一位。
宁璃看见后还愣了一下。
“这不正好让人知道临川大战打得多狠?”
陆沉却摇头。
“狠,不缺人说。”
“可若峰会一开,人人看见的先是残臂、断甲和大战余痕,那他们心里最先起的多半是惊。”
“惊会让人记一时。”
“想学,却未必。”
“我要他们先看见能用、能接、能落地的东西。”
“至于大战和重压,那是后头自然会被他们看懂的分量。”
宁璃听完,心里也不得不服。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沉今日这场峰会从座次到摆物,看似处处都在讲“路”。
可真正更深的一层,其实是在替来的人先调心。
先叫他们把眼从热闹和惊险里拔出来。
再放到那些最不起眼却最能长久的骨头上。
这才是最难的。
也是最值钱的。
毕竟临川这种地方,如今最不缺的反而就是传奇故事。
大战。
困傀。
七煞。
峰会主讲。
这些名头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足以叫很多人先生一口看热闹的心。
可陆沉偏偏不想让这场峰会只喂大他们这口热闹心。
他要的,是把一群来看传奇的人,狠狠干留成一群回去后真会照着动手的人。
这一点,才会真正决定峰会之后,这条路能往外长多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