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凡人入局
丹阵峰会开场那日,临川外议堂从清晨起便没断过人。
来的不只是丹师和阵修。
还有守城修士、外路匠坊主事、药行账房、几家边地势力负责转运和示警的人,甚至连几个专门替外城修阵盒的凡人老匠,都被丹盟破例准进了后排旁听。
这场面一摆开,便已和寻常论道会不一样。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丹盟这一次不是想办一场高高在上的玄谈。
而是真准备让“丹阵之路”这件事,狠狠干先落到会用它、能靠它活的人中间去。
陆沉上台时,没有长礼。
也没有先说什么大话。
他甚至没先讲阵。
而是先把一只临川大战时真正用过、外层还留着焦痕的药匣放在了桌上。
台下顿时一静。
因为这只匣子太普通了。
普通到很多高门弟子平日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可陆沉开口第一句,讲的就是它。
“临川第一战,西门第二线最先告急时,先到的不是高阶丹师。”
“是这样的药匣。”
“里头装着止血、稳脉、祛煞和吊命四类分包。”
“送匣的人,是问道御堂药童和凡人脚夫。”
“若他们慢半炷香,西门那条线会先断。”
这话一出,台下许多人原本带着点评意味的神情,便先收了一层。
因为他们已经听出来了。
陆沉今日不是来讲“我有多会炼丹、会布阵”的。
他是来讲,这条路到底在什么地方真正救了命。
随后,他又把临川战线缺口图摊开。
不是挑自己最威风的那几处讲。
而是先讲最不起眼的两处。
一处是北坊药路没断,靠的是凡人抬担和分级药包。
另一处是静室外后巷那条最窄的门,后来能被木卫接住,是因为先有林晚秋见血守门,后有北坊匠人三日三夜狠狠干把九具木卫敲了出来。
“很多人提丹阵,先想到的都是大阵、大丹、大战。”
“可一条真想往长里走的路,最先救命的往往不是这些。”
“而是最底下那层人,到底有没有被真正接进体系。”
他说到这里,抬手示意。
两具木卫被推了上来。
其中一具,由凡人匠人老鲁亲自当众拆开了胸口那块木板。
里头没有什么高不可攀的秘术核心。
只有被誊得极细的线路、最常见的旧铜骨、可更换的听讯片,和一页“若脚底报警纹失灵,应先检查哪三处”的维护短册。
老鲁站在台上时,手都紧。
可他到底还是按林晚秋事先教过的顺序,一步步把木卫重新装了回去。
装好后,陆沉只让一名丹盟弟子在台下以灰布遮身,压着气息走过。
木卫脚下报警纹顿时一亮。
整座外议堂里,许多人眼神都跟着变了。
因为这意味着,眼前这东西并不只是陆沉自己会用的特例。
它是真能被普通匠人长期维护、被问道御堂药童和修士共同接手的体系一环。
这便完全不同了。
台下终于有老派丹师忍不住开口:
“可凡人终究是凡人。”
“他们寿短、力薄、也不通大道。你这般把他们纳进体系,真不是把修真之事降得太低?”
这问题一出,整座议堂都静了下来。
因为很多人其实都在等陆沉如何答这一句。
这不只是一个人的疑问。
更是许多高门大派、老派丹师和阵修心里那把用了太多年的旧尺。
陆沉却没有半点迟疑。
“修真之事,是求大道。”
“可守城、养路、救人,是先让更多人活。”
“活都活不下去,谈什么大道?”
他语气平得很。
却一字一字落得极重。
“我从未说凡人要替修士走完所有路。”
“我说的是,一条真能长下去的路,不能只让少数人站在最上头往下看。”
“得让下面那层也能接、也能转、也能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该把哪一件事狠狠干做好。”
“不然你今日靠几个天才撑过去,明日这些天才一走、一伤、一死,后头整条路还是塌。”
“这样的体系,不叫高。”
“叫虚。”
这一个“虚”字狠狠干落下,台下那位老派丹师竟一时没能接上话。
因为他听出来了,陆沉这一句根本不只是在替凡人说话。
更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许多旧规矩里最爱拿来压人的那层“高下”,狠狠干拆成了最实的结果论。
能不能让更多人活。
能不能让路不断。
能不能让体系离了少数几个顶尖之人,仍旧可以继续运转。
若不能,那你再高,也只是虚高。
议堂里沉了几息。
随后,不知是谁先带了头,后排竟率先响起了掌声。
不是丹盟老宿。
也不是万象主脉的长老。
而是那几个边地守城势力带来旁听的年轻修士、药匠和外路账手。
因为他们最听得懂。
他们一路见过太多“上头的人一走,底下整条线便跟着死”的事。
所以陆沉这番话,在他们耳中便格外重。
掌声一起,便像撕开了一道口。
很快,连中排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保留的丹师都开始跟着拍。
容观海坐在上首,始终没说一句话。
可他看着议堂里这层层荡开的掌声,眼底那点沉意却越来越深。
因为他看得极明白。
陆沉今日赢下的,不只是这一场峰会。
更是第一次真正把“平凡之人也必须被纳入体系”这件事,狠狠干从一群人心里的念头,推成了许多人都再没法轻易装听不懂的实话。
峰会散时,外议堂外几乎围满了人。
有人来问木卫。
有人来问分级药包。
有人来问讯路统一。
更多的人,则是在反复问那一句“离了少数几个人,体系还能不能自己转”。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了,这句话远不只适用于临川。
它适用于太多地方。
也正因如此,陆沉今日这场讲道,才会比任何空泛高论都更有力。
宁璃站在外头看着那群围上来的人,嘴上虽还在嫌烦,眼底却亮得惊人。
因为她知道。
问道御堂、云州、临川、木卫和那一堆最不起眼的账与册,今日终于被陆沉狠狠干带到了一个更大的台面上。
而这,也意味着玄冥那边,只会更坐不住。
果然,当夜峰会还未完全散尽,霍青川便带回了一句极短的回讯。
“有人在看。”
不是寻常看热闹的看。
是灰手盯梢的看。
陆沉听完后并不意外。
他只平静地让林晚秋把外议堂前后三道副线再补一遍,又让木卫今夜全部换成战时讯法。
宁璃看着他这副样子,便知他早有准备。
“你就猜到他们会来?”
“不是会不会来。”陆沉道,“是既然这场峰会真开到了这一步,他们便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仍未熄尽的外议堂灯火,眼底更沉。
因为他知道。
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掌声最响的时候结束。
往往是在掌声刚落、所有人最容易觉得“今日应该稳了”的那一刻,才有人狠狠干递出真正的刀。
而议堂外那些站得最靠后的旁听人,听完这一场后眼神也都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边地一座小城来的守备修士,原本只是奉命来看看“陆沉究竟有多会讲”。
可散场时,他却先去问林晚秋要了一份最简的分级药包单。
因为他终于明白,自己守的那座小城未必一时学得会七煞,也未必凑得齐一整套木卫。
可先把药包分好、把讯路分清、把凡人脚夫和药童也真接进来,这些却是回去就能做的。
而这,便已足够让那座小城先少塌半层。
另有一名原本最瞧不上“让木匠也来台前”的外门阵修,临走前竟也在老鲁面前站了很久。
最后他什么场面话都没说,只低声问了一句:
“那木卫脚底听讯纹……若换成山地碎石路,也能修?”
老鲁愣了一下,随即才认真回道:
“能,就是得换两处垫骨。”
就是这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答,却让宁璃在旁边看得心里微微一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陆沉今日真正推开的,可能还不只是一场峰会里的掌声。
他甚至开始把许多人心里那道“凡人匠人只能在后头递东西”的旧门槛,狠狠干一点点掰松了。
而这门槛一松,后头很多本来最难动的旧念头,便都会跟着慢慢动起来。
也正因如此,林晚秋在收册时格外仔细。
她不只记谁问了什么。
还记谁明明嘴上没说服,眼里却已开始真往木卫和账册上多看第二眼。
这些细处,往后都可能会变成真正的线。
而就在她记到倒数第三页时,外议堂后侧那名一直自称“只是替边地同门来抄一份木卫简图”的灰衣修士,脚步忽然比来时慢了半拍。
他并没有往外走。
反而像不经意般又朝内厅角门多偏了半步。
林晚秋手下的笔尖微微一顿。
与此同时,霍青川也在更高的飞檐暗处把目光往那一处压了过去。
掌声刚散,刀便果然开始往里摸了。
林晚秋当时没有立刻出声示警。
她只是极轻地把册页又翻过去一页,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继续落笔。
因为她心里已极清楚,对方今夜若真敢摸这一刀,试的从来不只是木卫简图在不在。
更是在试,问道御堂这条把凡人、木卫、药路和修士狠狠干拧成一体的新法,究竟哪一处最容易先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