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连环布防
断魂岭的情报一带回,临川整整一日都没有真正安静过。
先动的是讯台。
再动的是药库。
最后连问道御堂里那批刚学会记账和分料不久的药童,都被宁璃按着分进了新轮次。
不是让他们上战场。
而是让他们从这一刻起,知道自己手上那点看似最小的活,后头其实都连着一城一线的命。
陆沉几乎没歇。
回城后只喝了一口凉茶,便直接把断魂岭中记下来的三条进军线与两处傀儡投放位,重新摊上了大图。
容观海、莫素心、万象外门几位主事,再加上丹阵同盟第一批接入的三城执事,全都被召了来。
屋里挤得很满。
可没有一句废话。
因为谁都知道,魔族与玄冥既已联手,这已不是临川一城自己的麻烦。
陆沉手指落到图上,先点外层。
“第一环,不求杀,只求看。”
“北驿、黑松口、断风岭和寒水渡,四处布轻节点。人手不必强,反而要稳,要能在最短时间里把第一道风送回来。”
又点中层。
“第二环,是转运。”
“所有药材、阵盘和伤修转移,都不再走单线。三条路轮转,表路给他们看,真路藏在阵网后。”
最后点向临川主城与北坊之间那片空白。
“第三环才是守。”
“主城、外门、问道御堂、医修馆,连成内锁。若前两环被狠狠干咬开,这一环至少要能撑住半日,等各城支援接上。”
有人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吸了口气。
这哪里是单阵。
这分明是把整座临川与外头几层缓冲带,一并当成一座大阵来下。
莫素心最先看懂,问:“你要做连环阵?”
陆沉点头。
“单点守不住。”
“他们这回来的,不只是人。”
“还有傀儡、魔焰和断药路的手。”
“那就只能让他们每往前一步,先被不同的东西拖一次。”
看讯的拖一刻。
转运的拖半刻。
疗伤的再拖半刻。
阵法、药材、人手、路和城,层层一咬,便是连环。
容观海听到这里,终于明白陆沉为何从一开始就坚持普惠与广接人手。
若只有高阶修士,这种连环布防根本撑不起来。
因为真正要把一张大网织密,靠的从来不只是顶端那几根最硬的骨。
而是下面无数足够稳、足够熟、也足够肯守的小点。
于是当日午后,临川城里便出现了一幕很少有人见过的景象。
万象外门弟子在城门外埋轻阵桩。
问道御堂药童在巷里分拣三类伤药和应急草包。
凡人匠人在工棚里连夜削制阵盘底托。
北坊那些原本只管装药送灰的小修,也第一次被编进了正式轮值册。
没有谁再能说自己只是边角人手。
因为这一战一旦真打起来,边角若先断,前头那些看着最风光的主阵,照样会被狠狠干掀翻。
林晚秋这几日几乎没有离开大图。
她把陆沉讲出来的每一层阵路,重新拆成更好抄、更好学的简图,一份份送往各节点。
她资质不算顶尖。
可手稳,记性更稳。
这时候恰恰显出好处。
许多需要连夜讲明白又不能讲错半寸的地方,都被她接了下来。
宁璃则负责把人路和药路压成册。
哪条线只送丹。
哪条线兼送阵材。
谁负责回收废盘,谁负责把伤修往哪里转。
她一边记,一边连骂人的空都没了。
可骂归骂,手上却一丝不乱。
连程岳这几日都不再吼问“为何这人也能上册”,而是老老实实领着一队外门杂修,把问道御堂到医修馆那条最窄的巷道狠狠干清了三遍。
因为他也看懂了。
这条路一旦堵住,战时死的人便不会只是巷口那几个。
到夜里,第一轮连环布防终于合上。
临川城外四处轻节点亮起微青色的讯火。
主城与外门之间的三条转运线,各自埋下了能够临时遮断气息与改路的小阵。
问道御堂前院那座原本只护一堂之地的七星护阵,也被陆沉狠狠干往外接了一层,变成内锁阵心。
站在城楼上往下看,灯火并不盛。
可那些点与线一旦全在识海中连起来,便能看见一张已经慢慢成形的网。
容观海看着那片夜色,低声道:“若玄冥这次还只当你是在讲舍里养几名药童、弄几块阵盘,那他们便要吃大亏。”
陆沉却没接这句。
他只是看向更远的西北。
那里夜色最浓。
也最安静。
可他知道。
安静从来不是没事。
很多时候,恰恰是大战前最后一口把刀藏进鞘里的静。
连环布防已经成了第一轮。
剩下要看的,便是敌人究竟会从哪一处,先狠狠干撞上来。
而临川城中那些此前还觉得“阵网”“同盟”“凡人阵谱”听起来太远的人,也正是在这连夜起动的一整日里,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些词落地后的模样。
不是谁站在高台上讲几句漂亮话。
而是匠人削木,药童分药,外门弟子埋桩,凡俗脚夫按册送物,每个人都把自己那一小段路狠狠干接稳。
正是因为下面这层人真的接住了,城头那几位修为最高的人,才有资格把目光从眼前一处处火点上抬开,去看更大的局。
而陆沉自己在这一整日里几乎没离开过大图三丈。
不是故作镇定。
而是连环布防这种东西,一旦真落地,最怕的便是纸上看着完美,真放到城里时却处处和人、路、屋脊、药仓与旧巷死角撞上。
所以他一边定阵,一边改人路。
这处巷太窄,担架过不去,便改作药路。
那处屋脊适合埋警,却不适合落重阵,便给霍青川留弓位。
连问道御堂后院那口平日只用来洗药的浅井,都被他临时改成了一处藏小阵盘与应急净水的内点。
这些东西外人未必看得见。
可真等大战来了,往往就是这些最细的变化,决定一张网究竟能不能狠狠干活起来。
宁璃后来拿着新改的转运册,甚至一边走一边改。
因为她发现,只要城里一动,人和物的流向便和纸上预想的完全不同。
有些巷子白日能通,入夜一旦堆上药车和担架便立刻堵死。
有些地方看着偏,却因靠井、靠棚,反倒最适合当临时转点。
陆沉听她一条条报上来,没有嫌烦。
他只是跟着一条条改。
因为他比谁都明白,连环布防这类东西若死守原稿,等于自找死路。
它必须随着城里每一口真实的气和路,一起狠狠干活着变。
到后半夜时,连最先持保留态度的几名万象执事也不再只是站着看。
他们开始主动去对照旧城图、旧水路和库存册,把自己平日里最熟的那点“琐碎”往这张新网里填。
有人指出哪座旧仓后墙其实还能通一辆小药车。
也有人补上哪处屋脊虽然低,却正好适合藏一名传符手。
陆沉对这些从不嫌细。
因为连环布防这种东西,一旦真要在大战里活下来,靠的本就不是一个人有多神。
而是尽量把所有真正懂这座城的人手里那点最实的东西,狠狠干并进来。
等到第一轮布防真正合上时,连不少原本觉得这是“陆沉一套新说法”的人,也开始在心里承认。
这张网若真能按他想的那样活起来,临川这一战,便未必没有更深的撑法。
而陆沉看着那一处处终于彼此咬住的阵点时,心里想的也不是“这样便够了”。
他想的是,敌人若真来试,这张网第一回能不能先顶住。
只要顶住第一回,后头便还有继续改、继续长的空间。
而这,恰恰也是所有新路最难的地方。
不是你图画得多好。
而是第一回真正被人狠狠干撞上来时,能不能先活。
连环布防也一样。
只要第一轮真能活下来,后头整张网便还有继续被人磨、被人补、被人一点点养成真正战阵的机会。
而陆沉如今要的,恰恰就是让这第一轮先活下来。
而这,也正是陆沉在这时候宁可一遍遍去抠最细节点,也不肯只做几处大点好看的根本原因。
因为他知道,许多城池不是输在没高手,也不是输在没大阵,而是输在第一回真正受压时,下面那层最细的接点根本没被当回事。连环布防如今所做的,正是把这些最细的命门提前一个个接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