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均田

　　三月初一，春分。

　　天还没亮，李卿就起来了。

　　他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一片银霜。春寒料峭，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泥土苏醒的气息。

　　墨清鸢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师父，吃点东西再出去。“

　　“嗯。“李卿接过碗，三口两口喝完，“今日开始均田，你去通知陈守拙，所有人在县衙门口集合。“

　　“是。“

　　辰时三刻，县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张铁牛、赵铁蛋、周铁柱、孙大刀、陈守拙、苏晚禾......能来的都来了。还有数百名流民代表，眼巴巴地看着李卿。

　　他们都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分地。

　　对于这些流民来说，土地就是命。没有土地，就只能给别人当牛做马，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而现在，这个年轻的县尉要给他们分地了。

　　李卿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

　　“今日均田。“他开门见山，“所有人都能分到土地。“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安静。“李卿抬起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亩地够不够种？能不能养活一家人？以后会不会被收回去？“

　　他顿了顿。

　　“我今日就给你们一个答案。“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

　　“这是《均田令》。“

　　“一、凡黄县境内无主土地，皆收归官府，统一分配。“

　　“二、成年男女，每人授田五十亩。其中口分田二十亩，永业田三十亩。“

　　“三、口分田死后归还官府，永业田可传后代，永不没收。“

　　“四、凡授田者，需缴纳十税一之租庸。若遇灾年，可申请减租或豁免。“

　　“五、凡授田者，需服从官府调配，参与修路、挖渠、筑城等徭役。每丁每年不超过三十日。“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不是质疑，而是难以置信。

　　“大人......这是真的？“有人忍不住问。

　　“白纸黑字，刻碑立传。“李卿说，“从今日起，黄县所有人，不分先来后到，不分籍贯民族，皆可授田。“

　　“我李卿说话，一个字算一个字。“

　　沉默。

　　然后，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大人万岁！“

　　“青天大老爷！“

　　“县尉大人仁义！“

　　喊什么的都有，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李卿没有得意。他知道，均田只是第一步。分到地不算什么，种下去、收上来、缴完租还能剩下，才是本事。

　　“陈守拙。“他点名。

　　“属下在。“陈守拙上前一步。

　　“分地的事，你来主持。先从城东开始，那片地最肥沃，先分给最需要的人。“

　　“是。“

　　“周铁柱。“

　　“属下在。“

　　“维持秩序。分地的过程不能乱，谁敢趁机闹事，抢占别人的地，直接抓起来。“

　　“明白！“

　　“张铁牛。“

　　“在！“

　　“派人丈量土地。每块地都要标清楚，不能有差错。“

　　“好嘞！“

　　一连串命令下去，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李卿走下台阶，准备亲自去看看分地的情况。

　　墨清鸢跟在他身后，轻声问：“师父，你说他们会珍惜这些地吗？“

　　“会。“李卿说，“因为他们知道得来不易。“

　　“但也有些人......“墨清鸢犹豫了一下，“会不会觉得理所应当？“

　　李卿停下脚步。

　　“你说得对。“他想了想，“所以我们不能只分地。还要教他们怎么种地，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治虫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师父说得是。“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城东走去。

　　走到半路，李卿忽然蹲下来，抓起地上一把土。

　　“清鸢，你来看看这土。“

　　墨清鸢凑上前，好奇地看着师父手里的泥土。

　　“师父，这土怎么了？“

　　“你看这土，黄的，硬的，搓不成团的，是砂土。“李卿把土松开，让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漏水漏肥，种粮食产量低。“

　　“那什么样的土好？“

　　“黑的，软乎的，能搓成条的。“李卿站起身，又在几步外蹲下，抓起另一把土，“这种是壤土，保水保肥，种什么都行。“

　　墨清鸢认真地看着，眼睛发亮。

　　“那城东的地呢？“

　　“城东那片以砂土为主。“李卿边走边说，“要种耐旱的粟，不能种麦。种错了，累死也打不出多少粮。“

　　“可是......“墨清鸢皱眉，“砂土漏水漏肥，岂不是产量很低？“

　　“所以要轮作。“李卿指了指路边的一块休耕地，“砂土种两年粟，养一年地力，再种一年豆。豆根能固氮，养地。“

　　墨清鸢飞快地从袖中摸出那本小册子，用炭笔飞快地记录着。

　　李卿瞥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还有，“李卿指着远处的一片田地，“你看那地势。中间高、四边低的叫'仰口地'，涝不死。四周高中间低的叫'锅底地'，一涝就完。分地的时候要把这个算进去。“

　　“明白了！“墨清鸢点头，“仰口地分给怕涝的，锅底地分给耐涝的。“

　　“对。“李卿点点头，“种地这事，地利比人力重要。同样的地，用对方法，产量能差一倍。“

　　墨清鸢奋笔疾书，小册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她没有告诉师父的是，这本小册子从正月就开始写了。师父平日说的每一句话，但凡有用的，她都记下来。

　　有些她已经懂了，有些还不太明白。

　　但没关系。慢慢学就是了。

　　走到半路，李卿忽然停下了。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是铁锈？不，是铁匠铺的烟尘味。

　　他转过头，看向路边的一间小铺子。

　　铺子门口摆着一座简陋的锻炉，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挥舞铁锤，叮叮当当地打着什么。

　　火星四溅，铁水流淌。

　　李卿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铁匠一下一下地锤打着烧红的铁块。

　　铁锤落下，火星飞起。

　　铁锤再起，铁块变形。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不知为什么，李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父亲上班的国营工厂里的日子，那时候老爸总是给他做各种各样独一无二的小玩具，后面他也在父亲的引导下开始学习钳工工艺。

　　很遥远了，那是另一个时空。

　　“大人？“

　　周铁柱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大人，您怎么了？“周铁柱走上前来，“您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李卿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锻炉，转身离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座锻炉旁边，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学徒，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正蹲在角落里拉着风箱。

　　他叫小石头。

　　三年前从另一个县逃难过来，被铁匠老张收留当了学徒。

　　他看着李卿离去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那个人是谁？“他小声问师父。

　　“黄县的县尉，李大人。“老张头也不抬，“听说是个好人，给流民分地呢。“

　　“分地？“小石头眼睛一亮，“那俺爹娘也能有地种了？“

　　“能。“老张放下铁锤，“只要是黄县的人，都能分到地。“

　　“太好了！“小石头兴奋地跳了起来，“那俺家就能种自己的地了！俺爹娘再也不用给人当佃户了！“

　　老张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继续打铁。

　　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清晨的空气里。

　　而在黄县的另一端，李卿正在和陈守拙一起，主持着均田仪式的第一步。

　　“这块地，分给城南的王家。“陈守拙指着名册，“王家四口人，两个壮劳力，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六十亩，口分田四十亩。“

　　“那块呢？“李卿问。

　　“那块分给城北的赵家。赵家五口人，三个壮劳力，授田一百五十亩。“

　　“好。“李卿点头，“让人把界桩立好，再把《均田令》刻碑立在田头。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地是他们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是。“

　　陈守拙领命而去。

　　李卿站在田埂上，看着忙碌的人群。

　　三年前，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以为这只是一场噩梦。

　　三年后，他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这些流民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父。“

　　墨清鸢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您在想什么？“

　　李卿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不用我操心了，该多好。“

　　“什么意思？“墨清鸢不解。

　　“我是说......“李卿摇摇头，“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离去。

　　墨清鸢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师父在想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师父的心里，藏着一片她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地方。

　　均田正式开始。

　　这一天，黄县一共分出了三千多亩土地。

　　三千多户流民，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而在县衙的档案里，第一卷“均田册“正式建立。

　　上面记录着每一户分到的土地数量、位置、边界。

　　这份档案，会成为黄县最珍贵的财产。

　　也是李卿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第一个印记。

　　傍晚时分，李卿独自站在城墙上。

　　他看着脚下的黄县，看着那些正在搭建房屋、耕种土地的流民。

　　三年了。

　　从穿越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三年里，他从一个被土匪追杀的小县尉，变成了一个掌控黄县的新势力。

　　但这只是开始。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师父。“

　　墨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黑了，该回去吃饭了。“

　　“嗯。“李卿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清鸢。“

　　“在。“

　　“你以后想做什么？“

　　墨清鸢愣了一下：“师父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便问问。“

　　墨清鸢想了想，说：“属下想一直跟着师父。师父去哪里，徒儿就去哪里。“

　　“......好。“

　　李卿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的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涟漪。

　　一直跟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些人。

　　也为了......那个他永远也说不出口的梦想。

　　入夜，黄县安静了下来。

　　但县衙的灯火还在亮着。

　　李卿坐在书房里，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墨清鸢在一旁研墨，偶尔抬头看看他。

　　窗外，月光如水。

　　黄县的第一个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下一个春天，正在悄然孕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