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潜入魔线
天还未亮,陆沉便已出了临川。
他没有带大队。
只带霍青川与叶凌霜。
前者眼利、耐性足,适合盯线。
后者更不必说。
灰路、黑市、死人堆和最不干净的地方,她本就比许多正道修士更熟。
三人一路轻装,甚至连平日最显眼的万象外门令牌都先收了起来。
到断魂岭外时,天色刚泛出一点灰白。
岭中雾极重。
不是寻常晨雾。
而是夹着淡淡焦苦气的黑湿雾,像谁把烧过的骨灰和腐潮一并碾进水里,再从地脉深处慢慢往外蒸。
霍青川蹲下身,在一块半湿的黑石旁摸了摸。
“车辙。”
“不久前刚过。”
叶凌霜则抬眼扫过山口两侧几处最适合藏哨的位置,低声道:“明哨没留。”
“暗哨至少三处。”
陆沉点头。
不留明哨,说明他们不想把这里显得太像据点。
可暗哨布得这么密,也恰恰说明断魂岭里眼下藏着的东西,分量绝不轻。
三人没有硬闯。
而是顺着叶凌霜早年走灰路时记住的一条废矿侧缝,从岭后绕了进去。
那条路极窄。
许多地方甚至要贴着湿冷石壁侧身而行。
可也正因如此,才避开了外头那几处最容易踩中的警位。
走了近半个时辰后,前头雾忽然一薄。
一处被废掉多年的矿凹,竟被人临时改成了中转场。
玄冥的人在左。
魔族线在右。
中间则是几车蒙着黑油布的货。
那货连叶凌霜这种见惯脏东西的人看了,都忍不住眯了下眼。
不是尸材。
也不是普通魔兵。
而是一具具被半封在黑铁壳里的傀体。
壳外刻阵。
壳内藏尸。
最诡的是,每一具壳体周边都还钉着细细的血色引线,像是专门用来把更高层的魔气狠狠干灌进去,再以某种阵法把它们养成能战的东西。
霍青川看得心里一寒。
“元婴级傀儡胚子。”
陆沉眼神也沉到了底。
这已不是单纯联手那么简单。
玄冥是在借魔族手段,直接补自己最缺的那部分高阶战力。
而场中负责交接的两拨人,显然还不止在谈这批傀体。
陆沉借着残壁缝隙往里再看,果然见到一张摊开的大图。
图上不是山脉。
而是整个临川与周边三城的守阵节点。
其中几处最亮的点,正是丹阵同盟新近布下的中继枢纽。
玄冥的人手指点下去时,用的词也极直。
“先断药路。”
“再打转运。”
“最后一并压主城。”
魔族那边负责交接的是个披黑骨甲的高瘦身影,声音像磨石:“你们的人只负责带路。”
“真到了城下,攻阵与破门,归我们。”
玄冥那人也不示弱:“破城之后,问道御堂与陆沉归我玄冥。”
黑甲魔修笑了一声。
“你们倒是记仇。”
“不记仇。”玄冥那人声音发冷,“是此人不能留。”
这一句,听得叶凌霜眼底都起了利色。
陆沉却没有动。
因为他很清楚,这时候杀一个交接的人,远没有把整条联军路线摸清更值钱。
他压下心头那股寒,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大图上。
一息。
两息。
他已经把图上最关键的三条进军线和两处傀儡投放位,狠狠干记进了脑子里。
正要退时,场中忽然有一具黑铁傀壳发出极细的震鸣。
下一瞬,整片矿凹上方那圈压着雾的黑旗竟齐齐一动。
叶凌霜脸色微变:“被闻到了。”
不是被看见。
而是魔族那边有人用某种气息法,在查附近活人的血温。
这类探法比神识更阴。
你越是想以灵力遮,反而越容易露。
陆沉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拍碎了一枚早准备好的冷息丹。
丹碎无声。
寒意却顺着三人经络瞬间压下去,把活人最易泄的那口热狠狠干敛成一线。
同一刻,霍青川已反手一箭,射向矿凹另一侧一处废灯架。
箭未杀人。
却正好把一盏半残的尸火灯点翻。
尸火一炸,周边几个暗哨当即大乱,探查的气息也跟着偏过去一截。
叶凌霜低低骂了一句“走”,人已先顺石缝掠回。
三人一路不敢停。
后头很快便传来玄冥灰手追出的脚步和魔修那种极轻极快的骨靴碰石声。
可越到这种时候,陆沉心里反而越定。
因为他已拿到了真正值钱的东西。
路线。
时序。
还有那批元婴傀儡胚子的存在。
只要把这些活着带回去,后头丹阵同盟的布防,便不再是蒙着眼等刀落。
而是能先一步狠狠干迎上去。
三人冲出断魂岭时,天边已见了白。
霍青川肩头中了一记擦伤,叶凌霜袖边也被一缕魔焰燎出黑痕。
陆沉自己更是为了压住尾后那一波探气,硬生生多吞了一口反涌上来的腥甜。
可没人开口说亏。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一趟,值了。
而且值到足以让接下来整个临川、中州东线乃至丹阵同盟的新网,都在天亮之后,被这一份情报狠狠干带着往前转起来。
回城途中,三人谁都没多说。
不是无话。
而是断魂岭里看见的那些东西,已重到不需要再添一句渲染。
元婴傀儡胚子。
临川与三城阵网图。
玄冥与魔族对破城后各自该拿什么的冷声分割。
这些任意挑出一样,都足以让后头整场大战的意味彻底变掉。
而陆沉也正是在这一路沉默里,把脑中记下的每一条线、每一个口、每一具黑壳推进时的节奏,又狠狠干过了一遍。
因为他很清楚,情报这种东西,只有真正能在回城后立刻化成阵和令,才算值到了底。
叶凌霜走在最外一侧,刀始终没真正收回去。
她平日嘴上不爱多夸,可这一回却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陆沉在矿凹里那几息连图、连人、连傀壳外壳细纹都一并记下,换别的修士进去一趟,多半也只会带回一句“玄冥确实勾了魔族”。
可这句话值不了太多。
真正值钱的,是知道他们怎么勾、从哪条线进、先打哪一处、最后又要把最狠的那一刀压向哪里。
而这些,陆沉都带回来了。
霍青川肩头伤口一路都没顾上细理,只在出岭后草草洒了点止血粉。
他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比起这一点擦伤,更让他心沉的是断魂岭里那种近乎“从容”的准备。
敌人不是仓促而聚。
他们是早就把阵图、傀壳、药材、车道和接应灰手一层层排好了。
这意味着后头那场大战一旦真开,来势只会比临川许多人想象中更整、更狠,也更难在短时间内被狠狠干打乱。
也正因如此,三人虽一夜奔袭,却没人真觉得累这个字值得一提。
和即将压到临川头顶的那片黑云比,这点耗,根本不算什么。
而陆沉进城时那双眼里最重的,也不是疲。
是已经开始转动的下一步。
因为他知道,断魂岭这一趟的价值,必须在天亮之后立刻被整座临川用起来,才算真正没有白冒这一场险。
也正因如此,这一趟潜入带回来的不只是情报本身。
更是一种让临川整座城从“将要挨打”变成“知道该先往哪边狠狠干布防”的差别。
而在真正大战里,这种差别往往便是一座城究竟能不能先把第一轮最要命的乱稳住的分水岭。
也正因如此,断魂岭这一趟的分量,才远不止一回探路那么简单。
因为有时候,一场大战最先死掉的,往往不是人。
而是“根本不知道该先顾哪边”的那口乱。
天色将明时,城中第一批被急召来的执事和守修看见陆沉带回来的阵图残页、车道标记与傀壳碎片,脸色都变了。因为这些东西比任何推测都更直白。它们在告诉所有人,敌人不是“可能会来”,而是已经把怎么来、从哪儿来、来了之后先掐哪儿,都想得极细。
而这种直白,反而是此刻临川最需要的。大战之前最怕的,不是消息太凶,而是人心还在自欺。只有把这层自欺狠狠干撕开,整座城后头的每一步准备,才会真正落到实处。
陆沉要带回来的,正是这把能撕开侥幸的刀。它不温和,却能救命。
而临川此刻,最需要的正是这种不温和的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