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清瘟一夜
南外坊封起后的第一个时辰,陆沉便把自己关进了药室。
屋里不大。
桌上却堆满了从病户家中带回来的潮布、污线、止血粉、水样与病人舌苔、痰丝的留样。
林晚秋守在外头,听见屋里一会儿起火,一会儿落水,一会儿又传来极轻的玉盏磕碰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
她知道师父会医。
可这不是寻常病。
这是被人故意揉了煞污进去的疫。
一旦药差一线,不是治不好。
而是很可能把那点原本还藏着的煞狠狠干逼得更深。
陆沉自己也知道这有多险。
所以他第一步,根本没急着炼大药。
而是先分。
分那股邪里,到底哪些是湿。
哪些是热。
哪些是最麻烦的煞。
《万物本源诀》第三卷得自北境秘窟后,他对水行与杂质流向的感知已远胜从前。
此刻这份感知被他压到最细,几乎是沿着每一缕水汽、每一点痰丝里最轻微的流动,狠狠干一点点往里剥。
剥到最后,三种东西终于被他看清。
湿是外坊长久潮重与忙碌积出来的底。
热是人来人往、气息杂乱与连日高温逼出来的势。
真正要命的,则是藏在其中那一丝极细极毒、专会黏在肺喉与水汽里往下走的灰煞。
它量不大。
可正因不大,才更难察,也更容易被误当成普通疫邪一锅熬掉。
陆沉当场否了原先药堂给出的两张常规清热方。
那方治热可以。
压这类灰煞,却只会把湿与煞狠狠干一同困在里面。
到那时,病人表面退了烧,里头却会越闷越重。
“清、透、分、引。”
陆沉盯着案上的几样药材,低声自语。
“先清热,不够。”
“只透湿,也不够。”
“还得把那点灰煞先从最黏的地方狠狠干扯出来,再顺着水汽给它引散。”
可说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却难。
因为凡人之躯经不起太猛的药。
孩子与妇人更经不起。
他若一味求快,大可以用更烈的丹法把煞狠狠干烧掉。
可那样一来,病是压住了,人也要伤。
这不是陆沉要的。
于是他把炼药之火一降再降,从丹火压回了药火。
又在药火之中单独嵌了一层极细的水引阵纹,让整锅药气不先往上冲,而是先在药液里一遍遍打转,把那股最易走偏的灰煞一寸寸狠狠干剥离出来。
第一锅,药色发黑。
不行。
第二锅,清得太快,驱煞不够。
也不行。
第三锅,他又临时改了两味最不起眼的辅药,把原本只用于止咳化痰的一味寒草换成了云州旧时父亲最爱在湿疫里搭的一味苦叶。
这一换,屋里药气顿时变了。
不再是一味往外顶的冲。
而像多了一只极稳的手,先把人肺喉里那口最黏最闷的东西狠狠干轻轻托松,再一点点往外送。
陆沉眼神当即定住。
就是它。
可药成还不够。
这病若只靠一锅锅慢熬,等药送到,外坊怕是早已更乱。
于是他又把林晚秋与宁璃都叫了进来。
“清瘟散分三等。”
“重者煎饮,中者药包,轻者烟熏。”
“病户、水井、布街、凡匠案与药堂分五线。”
“今晚全部按号发。”
宁璃听完,连问都没多问一句,转身就去调人。
因为她知道,师父既已在这种时候还把药分得这么细,便说明这套应法不是赌。
是已经算到了每一层人能怎么最快接住。
周明带人守外线。
老鲁带着凡匠案里最稳的那批人,专门负责把重病户与轻病户用的药包、烟料与净水片按颜色、按号分快。
林晚秋则领着药童,把最易混的三种包狠狠干分成了三处案台单独装。
红签,煎饮。
青签,净水。
灰签,烟熏。
每一包外头都写明是给人、给水还是给屋用。
这一次,问道御堂这段时间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样号、分层与按册出件之法,终于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战场上显出了最狠的价值。
若没有这些。
一夜之间给整条外坊分药,必乱。
药一乱,疫更乱。
可如今大家虽然急,却不盲。
谁领哪一类。
送哪一巷。
先给哪三户最重。
哪口水井要先落净水片再封。
全都按册狠狠干一条条往前顶。
到了后半夜,第一批重病户喝下煎饮之后,最先起效的并不是退烧。
而是咳。
原本堵得像肺里有湿泥的人,竟先狠狠干咳出了一团团发灰的稠痰。
有几位妇人咳到泪都出来了,胸口却第一次不像白日那样堵得发慌。
陆沉蹲在床边看了半盏茶,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药对了。
它没有硬压。
而是先把灰煞最黏的那口地方狠狠干松开了。
第二批效,落在水井。
净水片一入井,起初看不出什么。
可等到半个时辰后,井边那层平日最不起眼的潮腥味,竟真的淡了下去。
守井的两名药童对视一眼,心里都震得不轻。
因为他们第一次觉得,原来药也能像阵一样,不是只能进人嘴。
还能先狠狠干去守一口井。
天将明时,最让人悬心的那几户孩子,烧也终于开始往下退。
周婶抱着小儿子,眼泪止都止不住,却连哭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惊了还在隔壁煎第二轮药的人。
宁璃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整整一夜都绷着的肩,终于一点点松了下去。
可她知道,这还不是赢。
只是最难的一夜,终于没让这场疫狠狠干先把问道御堂与南外坊的底狠狠干撕穿。
清晨第一缕光落进药布街时,陆沉才把那张临时改过三遍的药方正式写定。
名字很简单。
清瘟散。
不华丽。
却极实。
林晚秋接过药方时,指尖都还带着一夜没停的药味。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这比自己记过的许多阵名都更重。
因为七煞能困敌。
青冥能杀人。
可这张清瘟散,却是在玄冥把刀狠狠干递到妇人、孩子与最底层做活之人喉口时,被师父硬生生用一夜药火与旧医理狠狠干按回去的一张命方。
可陆沉并未因这一夜初成便停手。
天刚亮,他便又带着林晚秋、宁璃和两名药师,把清瘟散后头最要紧的那几条副法狠狠干一并定了下来。
先药,不够。
还得配净水。
还得烧污布。
还得把病户、近触者与外坊工线分层。
也就是说,这张方若想真救下整条药布街和凡匠案,便不能只是一味“喝下去”的药。
它还得长成一整套守法。
于是问道御堂后院那面白墙上,第一次没有先挂阵器样号与工时。
而是先挂了四列新的东西。
病户分层。
药包色签。
井水净序。
污物焚次。
白墙前站着的也不再只是修士和匠人。
还有许多刚从惊乱里缓过神来的外坊妇人与脚夫。
他们最初自然看不懂什么“煞污”“水引阵”。
可他们看得懂红签青签灰签。
也看得懂“这一桶不能共用”“这一口井今日先封”“这一户病重先煎饮”的最直意思。
正是这份“看得懂”,让清瘟散那一夜没有变成只属于几个修士和药师忙着救火的孤事。
它开始顺着白墙、色签、号牌和最笨的分法,狠狠干往整条外坊的手里落了下去。
而这,也恰恰说明陆沉如今手里最值钱的,早已不是单纯某一张药方或某一式阵法。
而是他总能把最危险、最复杂的东西,狠狠干拆成许多最底下那批人也接得住的层次。
到第二轮药发下去时,南外坊不少人看陆沉与问道御堂众人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不是先前大战守城时那种抬头看强者的敬。
而是一种混着惊、混着信,也混着“原来这种事真能有人替我们先算到这一步”的安定。
最直的一户人家,甚至在领药时怯生生问了一句:
“先生,这包灰签是给屋的,不是给人喝的,对吧?”
林晚秋立刻点头,又当场教了她如何把灰签烟料放在门后、怎样借风不呛人。
这种本来最不起眼的小问答,在这一夜却极其值钱。
因为它说明,外坊那些最普通的人并没有被隔离、号牌和分层吓到只会听命。
他们开始真正看懂、也学会接住这套清瘟之法中的自己那一截了。
而一旦这一截接住,很多原本最容易在疫中先乱掉的人心,反而会比单纯靠修士在外头喊话更稳。
等到东方发白时,问道御堂里很多人其实早已累得站都站不太直。
可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整条南外坊的气反倒第一次真正稳住了。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相信病马上便会散。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看见,问道御堂不是在乱忙。
每一道药。
每一口井。
每一条封线。
每一张色签。
都在按着同一个清楚的法往下走。
这种清楚,本身便是最能压慌的一味药。
陆沉直到这时,才第一次真正坐下喝了半口已经冷透的茶。
茶入口时,他眉眼间那层压了一整夜的沉意也终于略略松开。
因为他知道,南外坊这一口最难翻的人心之乱,至少没有先在今夜狠狠干翻过来。
而这一夜守住的,也绝不只是一街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