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满城谢药
清瘟散定方后的第三日,南外坊的热势终于真正压了下去。
最重的那几户虽还虚。
可胸口那口最要命的堵已散开。
孩子退了热,妇人能下地,先前整条药布街上那种混着潮味与人心惶惶的乱,也终于被狠狠干一点点按回了日常。
问道御堂没有立刻撤线。
陆沉仍旧让三层隔离再维持两日。
药井继续净。
病户继续复诊。
布、线、水与止血粉四路来源仍旧一件件查。
玄冥既然敢出这手,便绝不只是想恶心一下。
他要的是留尾。
若尾不净,后头只要再翻一波,外头风声立刻又会被狠狠干带起来。
可这一回,风声再起时,已不再是先前那种冲着问道御堂来的猜疑。
而是另一种更汹涌也更直白的情绪。
感激。
周婶家小儿子最先能蹦下床,当天就被她按着脑袋狠狠干在药堂门口磕了三个头。
那孩子烧得发虚,还不太稳,却还是执拗地把头磕得极响。
旁边几个病户家的人看见,也都忍不住跟着跪下。
宁璃被这一幕惊得眉头直跳,忙上前去拦。
“起来。”
“药是该给的,头不是这么磕的。”
可周婶抹着眼泪,只会反复说一句话。
“若不是陆先生,这孩子就没了。”
“若不是问道御堂这夜里一趟趟送药、守井、看人,我们这一街,怕都要完。”
这话传得极快。
快得远比匿名谣言更直,也更挡不住。
因为谣言能靠人去放。
可命是人自己捡回来的。
一旦这口命真被谁救住,旁人再想用什么“新制惹祸”“凡人入坊不祥”去盖,便很难盖得住了。
于是不过两日,临川城里最常听见的便不再是谁在议论外坊那场疫起得多险。
而是谁家亲眼看见陆沉半夜守在病户床边。
谁家又看见木卫和药童一道守着水井与药口。
谁家领到了问道御堂分下来的净水片和清瘟包,最后一家老小都平平安安熬过来了。
连那些原先对凡匠案最看不上眼的人,这时也不得不闭了嘴。
因为他们终于看见。
凡匠案里那群被自己轻看的妇人、木匠、少年,在疫起那一夜没有先逃。
反而一包包分药、一卷卷烧布、一桶桶送净水,狠狠干跟着问道御堂把整条外坊最乱也最脏的那一线先顶住了。
这种实,比辩一万句都更值钱。
消息传到丹盟时,魏老沉默了很久,只低低叹了一句:
“玄冥这一刀,是想狠狠干砍断中州新制最底下那一层。”
“可他大概没想到,陆沉能拿一夜药火,又把它狠狠干接回去。”
万象那边,顾观微甚至让人把清瘟散与这场疫应对的样册一并抄了副本。
不是为了抢功。
而是因为她看得极明白。
陆沉这次守住的,已不只是一街病人。
更是整条新制刚起时最脆弱、也最怕被人狠狠干拿民心反噬的那一段根。
工坊白墙外,自发来送谢礼的人也忽然多了起来。
有送新晒药布的。
有送一筐新木钉的。
有送鸡蛋、米盐、甚至只是几双自家纳的厚布手套的。
礼都不贵。
可每一份都带着一种极沉的真心。
宁璃最初还担心乱,想一概不收。
陆沉却只挑着收了一部分。
不是收给自己。
而是让林晚秋按来路、按用途重新分。
木钉归凡匠案。
药布进药堂。
米盐优先给这几日连夜做活、家里也受了疫惊的那批工户。
至于那些明显是倾家来送的,他一概不留。
只让药童把人送回去,再附一包清瘟散。
“先生不收?”
有人愣愣问。
陆沉答得极平。
“命先顾好。”
“别的以后再说。”
这话一传出去,临川城里对“陆沉”二字的那口感受便更不同了。
从前更多是敬。
敬他能打,敬他能守,敬他在圣地与魔族重压下狠狠干把临川撑住。
如今却又多了一层极难得的信。
不是高高在上的信。
而是很多凡人、药童、工户与底层散修第一次真切觉得,这个人若在,自己这些最不起眼的命,也不会被随手丢掉。
这种信,比战后一时的欢呼更难得。
也更长远。
周明夜里巡完外线回来,看见工坊门口那堆被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的谢礼时,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你这名,现在怕是不止在修士里立了。”
宁璃在一旁翻册,闻言也难得没反驳。
因为她心里明白。
玄冥这场疫,本是要狠狠干冲着凡人基础与新制底盘去的。
可一夜清瘟、三日压疫之后,临川人心反而被问道御堂狠狠干捏得更实。
新制不但没被这场病狠狠干反噬,反倒借着清瘟散和整套按号、分层、守井、隔离之法,让更多人第一次看见,丹阵体系原来不只会守城打仗。
它也能在最脏最乱最不起眼的坊巷里,狠狠干替人把命先接住。
到第四日傍晚,南外坊外竟自发挂起了一面旧布旗。
旗上不是哪家商号。
也不是哪家宗门。
而是被周婶她们用最粗的线,一针针缝出来的四个字。
问道谢药。
布旗很旧,字也不算好看。
可它挂在风里时,却比许多华丽匾额都更有分量。
陆沉远远看见,并未上前,只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可林晚秋跟在后头,却分明看见他向来极稳的眼底,少见地安静了很久。
因为这面布旗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感激。
对陆沉而言,却更像是一句最实在的回答。
这些年他拼命想把阵、药、工、路和凡人也一并接进来的那条道,到底值不值。
值。
至少在这一城一坊的人心里,已经有人用最直的方式,狠狠干替他先答了。
而这份“答”,很快又顺着临川城门与丹盟、万象两边的路,狠狠干传了出去。
起初是几封最普通不过的谢函。
有病户家里自己写的。
也有外坊药布街几位掌事代写的。
可到了第二日,丹盟那边竟专门派人来问清瘟散的定方、分层法和净水片的副法细则。
来人问得极细。
显然不是为了留个表面功劳。
而是真的看出了,这场疫压得住,值钱的绝不只是陆沉一夜炼出一张药方。
更值钱的,是药、井、布、人和谣一起乱的时候,问道御堂居然还能用一整套按号、分层、守口与回查的法子,狠狠干先把最底下的人心稳住。
这一点,对刚刚开卷的中州新制来说,比单纯多一味清瘟药更重。
魏老后来听完详细回报,当场只说了一句:
“把这一套,记进试行副册。”
短短一句,分量却极大。
因为这意味着,南外坊这一夜不是作为“陆沉私人医术高绝”的一回偶成被记住。
而是被正式认作中州新制里“面对底层疫乱该如何应”的一整套样板。
宁璃听见这消息时,心里竟比当初工坊过关还更沉一些。
因为她知道,战时守城能立名。
可能不能在妇人孩子先病、外坊先乱的时候也把路守住,才真正决定了这条路配不配被更多普通人交出那口最深的信。
而这种信一旦真立住,回响甚至比临川城里许多人想的还远。
不过两日,问道御堂外便陆续来了几拨外地来人。
有的是丹盟试点里先前写过信的小守点。
有的则是附坊里最穷、最怕疫也最怕断工的几家小户代表。
他们来时都不敢太大声。
问的却极直。
清瘟散能不能学。
净水片与灰签烟料的法子能不能抄一份回去。
若自己那边将来也起类似的病,第一步该先封人还是先封井。
这些问题,落在旁人耳里或许不够威风。
可陆沉与宁璃都很清楚,它们恰恰说明南外坊这一夜守下来的东西,已经开始从“救一城”转成“教别处怎么少乱”了。
而这,正是问道御堂和中州新制真正要往长里走时最值钱的一层变化。
周明后来站在那面“问道谢药”的旧布旗底下看了很久,忽然对宁璃低声道:
“以前总觉得他这条路最难的,是怎么把阵、药、工都狠狠干拧到一处去。”
“如今才明白,真正更难的,是拧成了以后,还能让最底下这些人也敢真把命往上压一分。”
宁璃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可她心里清楚,周明这回说得极准。
有的人能让人敬。
能让人怕。
可真能让一整条外坊的人在最乱最怕的时候,仍旧愿意看着问道御堂灯火亮起来便先觉得心定一截,这种本事,比单纯打赢一场仗更少见。
到了傍晚,周婶她们又自发把那面旧布旗边角重新缝紧了一遍。
风再起时,旗面猎猎,却没先裂。
林晚秋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就想到师父这些年做的很多事,其实也像这样。
不是为了把旗做得多华。
而是为了让它真在最该扛风的时候,别先烂。
而南外坊这一场谢药之风,也终究不是只在替一位医者、一位阵师致意。
它同样是在替问道御堂这条一路把凡人、药、阵、工和最底层活路一并接起来的道,狠狠干挂出了一面第一次真正被整城人心认下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