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坊间疫影
中州新制试行的第七日,临川南外坊先病了三个人。
起初没人当回事。
大战之后,天转得快,外坊潮湿,人又忙,发热咳喘并不算太少见。
药堂照旧给了两副退热散、一帖压喘汤,还叮嘱少吹夜风。
可到第二日,那三人没见好,反倒又多了七个。
第三日,外坊一整条药布街竟接连倒下了十几人。
这时气味才真正不对。
因为病得最重的,不是本就虚弱的老人。
而是几名这几日一直在做药布、绳扣与匣衬的壮年妇人与学徒。
她们先是发冷。
再是高热。
随后咽喉肿涩,胸口像堵了一团极黏极湿的气,连咳都咳不顺。
周婶家的小儿子原本只是陪着母亲在案边帮忙递线,不过半日,也烧得嘴唇发白。
消息传到问道御堂时,宁璃第一反应便是不好。
因为这病若真顺着药布街与凡匠案一路烧起来,最先塌的便会是刚刚才长稳一点的那层底。
凡匠会慌。
药童会退。
工坊会慢。
而外头原本就总等着看笑话的人,更会立刻把“凡人入坊”“药路并行”“新制未稳”这些话狠狠干拧成新的风声。
她立刻封了南外坊去问道御堂的三条直路。
陆沉则直接带着林晚秋与两名药师去了现场。
一进药布街,他眉头便皱了起来。
味道不对。
不是单纯热病的燥。
也不是湿瘴的闷。
而是一种极细、极黏,像有什么东西正借着潮气贴在人喉口与肺里,狠狠干往里攀的阴腻。
他先看了三名病势最重的人。
脉沉而滑。
舌根发灰。
喉下有细红纹沿着气路往内蔓。
到了第四人时,陆沉用灵力轻轻一探,指尖竟触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暗煞。
很淡。
淡到若非他如今已得第三卷、水行感知大涨,又兼父亲留下的医理底子极牢,几乎便要被当成寻常湿热一并忽略过去。
林晚秋站在一旁,声音都紧了。
“师父,这是……”
“不是自然疫。”
陆沉声音发冷。
“有人把极淡的煞污揉进了最不显眼的地方。”
“不强,不会立刻死人。”
“却会顺着潮布、药绳、湿气和咳喘,一点点狠狠干起。”
这一下,场中几人背后都微微发寒。
因为这手太毒。
它挑的不是修士。
更不是城头守军。
挑的是最普通、最底层、也是新制眼下最离不开的那批人。
一旦这病先把凡匠案、药布街与外坊底层狠狠干拖垮,那中州新制才刚起的名,立刻就会被人狠狠干反咬成“惹祸的新路”。
宁璃赶来时,陆沉已让人把最早病下的那三户家中用过的药布、浸湿的麻绳与水桶都单独封起。
她只看了一眼,便骂了一声。
“玄冥这帮狗东西。”
“正面狠狠干动不了你,就冲孩子和做活的人下手。”
陆沉没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几卷未裁完的潮布前,指尖轻点,水行灵力一点点浸进去。
片刻后,布边几处极淡极淡的灰黑细点终于浮了出来。
那些点若不被逼出来,看着和受潮留下的霉斑几乎没差。
可一旦在灵力下显形,便能看出它们并不是死斑。
而是还会顺着水汽极慢蠕动的煞污。
“源头不只一处。”
陆沉站起身,看向整条外坊药布街。
“他们是分开撒的。”
“混在布、线、水与运来的几箱低价止血粉里。”
“为的就是让人以为只是天热加忙,自己先拖两日。”
“等拖到大面积起病,才真正难压。”
这一判断让宁璃脸色更沉。
因为现在的问题已不只是治病。
更是要快。
快到在风声彻底起来前,把源头查住,把病势压住,把外头那只正等着看问道御堂与新制狠狠干先塌的手狠狠干按回去。
可病这种东西,比阵前杀敌更麻烦。
敌修来了,能看见刀。
疫一起来,最先乱的往往是人心。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外坊外头便开始有闲言碎语飘了起来。
说是凡匠案新收了太多人,气杂了。
说是工坊近来灵券流得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里挤,才招来这场病。
甚至还有更恶毒的,说陆沉急着推新制,连最基本的清净规矩都不要了,才害得孩子妇人先遭殃。
林晚秋听见这些话,手都发抖。
她几乎就要冲出去骂人。
却被陆沉一把按住。
“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争赢了,也治不好一人。”
“先把药方与隔离线狠狠干立起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狠狠干把她心里的火压了回去。
也让她忽然再次明白,师父每逢真正大事,最重的一点从来不是谁对谁错。
而是先把会死人的那一口东西狠狠干按住。
夜色将落时,南外坊已封成了三层。
第一层,染病户。
第二层,近接触者。
第三层,尚未起病却与药布、湿线、水桶有交集的工户。
宁璃调来木卫守口。
周明亲自带人封巷。
老鲁则一边骂一边把凡匠案最常用那几批材料全数重查。
整座问道御堂这才刚刚因新制过审而热起来的气,一下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坊间疫影狠狠干压得沉了下来。
可陆沉却在这种沉里,反倒更静。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
这不是一场偶然起在边角的小病。
而是玄冥专门冲着“凡人基础”狠狠干捅来的另一把刀。
而他若接不住,中州这场刚开卷的新制,多半就真要先被人狠狠干撕出第一道大口子了。
最麻烦的是,这口子还不只在病上。
陆沉叫人把最早发病的几户人家行迹一一拎出来后,很快便发现另一层更阴的地方。
最早病下的,不是随机碰上的。
而多是这几日刚在凡匠案、药布街和南外坊水井之间来回得最勤的那批人。
换句话说,对方挑的不是哪里人多。
而是哪里最容易把“做活的人病了”这件事,狠狠干直接烧到问道御堂与新制的脸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使坏。
而是在挑筋。
挑中州新制此刻最值钱、也最脆的那根筋狠狠干往下割。
周明带人封巷时,甚至已经抓到两名趁乱在外坊门口放话的人。
两人修为都低,看着像再普通不过的游脚散修。
可嘴里翻来覆去都在说一句:
“新制一起,果然就出乱。”
“让凡人碰阵碰药,迟早要出祸。”
这话若放在别处,或许还能算寻常碎嘴。
可偏偏卡在这节骨眼上,味道便太重。
宁璃当场就要让人狠狠干把他们带下去审。
陆沉却只扫了一眼,便道:
“先看他们鞋底。”
周明一怔,随即翻过一看,鞋边果然沾着和病户家潮布上一样极淡的灰黑污点。
不是很多。
却说明这两人绝不是只来放话。
他们自己便下过手。
这一下,众人心里那点“会不会只是巧疫”的侥幸便被彻底狠狠干掐灭了。
林晚秋站在巷口,看着那两人被押下去时还在嘴硬说“不过随口议论”,只觉得背后都发冷。
因为她忽然发现,玄冥这回最恶毒的地方,根本不在那点煞污有多烈。
而在于他们把病、谣和人心里的旧偏见狠狠干一起揉成了一锅。
只要问道御堂稍慢半步,这锅东西便会顺着凡人、修士、新制、旧路一并乱起来。
而一旦真乱成那样,哪怕最后病能压住,这场新制也已先被狠狠干砸出了一道口子。
更让人心寒的是,南外坊外那股乱意并不是自然长出来的。
陆沉顺着最早那两名散修嘴里的供词一查,竟很快又摸到一条极细的暗线。
近几日市面上忽然多出一批比旧价还低的止血粉和潮布。
价低得不正常。
许多小户原本就紧,自然先去买。
可谁也没想到,那批东西便是最先起病的源。
这手法毒就毒在,它不靠强迫。
而是专挑人最穷、最急、最想省那一口时狠狠干下手。
这样一来,等疫一起,旁人最先怪的不会是暗里放煞的人。
反倒是会怪自己为什么收了凡匠、为什么让这些最底层的人和新制牵得太近。
林晚秋听懂这一层后,几乎咬得牙根发酸。
因为她第一次清清楚楚意识到,玄冥这些人真正最会用的刀,根本不一定长在阵前。
很多时候,他们只要知道这世上哪里最穷、哪里最怕、哪里最容易先怀疑自己,便能沿着那些地方狠狠干把一整片人心往歪里拨。
天色彻底沉下去前,陆沉又亲自去看了一遍封着的三口水井。
井边木卫静立,水面在夜风里微微泛起细纹。
他看着那纹,忽然就想到临川大战里七重护城第一重最要命的并不是杀,而是让讯别先断。
如今这场疫里也一样。
最要命的并不只是病本身。
而是谁先把“我们是不是已经乱了”这口讯狠狠干先送进每个人心里。
一旦那口讯先错,后头药再好、阵再稳,人也会自己先塌。
所以这一夜他才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要先守住的,到底不只是井和药。
还有整条外坊那口还愿不愿意信问道御堂、信这场新制不会先拿他们去垫路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