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散修云集
问道御堂开到第三日时,来的人已经翻了一倍。
消息在临川这种地方,最怕的从来不是传得慢。
而是只在高处绕。
一旦它真的从北坊散修、车队护卫、旧火室杂役和外门边角那批人嘴里传开,便会像水一样,顺着最不起眼却也最难完全堵死的缝一路流出去。
“那位陆先生是真肯教。”
“不是摆姿态。”
“北衡旧讲舍现在真能学点活。”
类似的话在北坊几处最便宜的酒肆、药脚聚点和猎修换路牌的摊子间滚了几天后,便开始把更多原本不敢靠近万象外门的人也吸了过来。
有人是来听课。
有人是来问工。
还有人只是站在门外远远看,看这地方到底是不是又一个打着“教人”旗号,实则只收几个有底子的人狠狠干给自己看火打杂的坑。
陆沉对此全没急着挑。
他仍按老规矩筛。
不看你是不是中州人。
不看你灵根是不是好。
先看你能不能把最不起眼的一道灰、一口火、一份药材狠狠干用到该用的地方。
筛人的地方也不在屋里。
而在前院、火井与偏屋之间来回走。
有人一进门便先盯着陆沉和那块万象外门杂修课挂名牌,看起来像想先把自己说得值钱一点。陆沉一句话没多问,只让他去把药圃边昨夜落下的晨灰分出来。那人最初还一脸不解,等真蹲下去半刻,便已手忙脚乱。
也有人进门后一句多话都没有,先看火井、再看药圃、最后自己蹲到偏屋门口去翻昨日学徒分好的残料。陆沉看在眼里,留人的心反而先多了半分。
因为问道御堂现在最缺的不是会说的。
而是会先看、会先做的人。
被他先留下来的,也多半都不是最显眼的。
一个叫吴平的瘦高散修,三灵根,修为不高,却能把药灰分得极细。
一个姓韩的旧车队守夜修,手慢,记账却稳。
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外门女弟子,名叫柳折春,灵根也只中下,却在看火时比许多自称学过丹的人都稳。
宁璃最开始还忍不住问:“你怎么总挑这种看起来不太起眼的?”
陆沉正在看吴平把一盘残末分成三堆,闻言只道:
“起眼的人,别处也会要。”
“我要的是能真正把这里撑起来的人。”
宁璃听完,忽然便想起云州问道讲舍最初也是这样。
不是谁最聪明、最抢眼便先留下。
而是谁最肯把一件旁人都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狠狠干做扎实。
御堂人一多,北衡旧讲舍的变化也就更明显。
前院开始真正像了个课地。
偏屋被改成记账和简药间。
后头旧药圃里甚至已经被陆沉顺着地脉与第三卷前半那点“归炉”之意,做出了三块不同用处的小试田。
一块养火性药根。
一块养回息草。
还有一块,专门拿来教人认什么叫“药土不死”。
容观海第二次来时,正看见吴平几人蹲在药圃边,一边记土湿、一边分晨灰。那些动作并不体面,甚至在许多内门弟子眼里有些“琐”。可他看了一会儿,眼底那点原本一直压着的审视,终究还是淡了些。
因为这地方已经开始长人。
而不再只是靠陆沉一个人狠狠干撑着。
这才是容观海真正想看见的。
与此同时,临川另一边开始有人不太坐得住了。
先坐不住的不是玄冥。
而是几家原本把北坊底层药路与杂修火室吃得极死的小商会。
他们平日靠什么赚钱?
靠卖高价低效的常用丹。
靠把会做事的底层散修与外门杂役狠狠干压成永远只会替人跑腿的人。
可北衡旧讲舍这边一开课,一收工,许多原本只能替他们干最苦最杂活的人,竟慢慢开始学会记火、看灰、分药、稳脉,甚至还能在陆沉那边挣到比从前更稳的工账。
这便动了他们最不愿人碰的那一块。
北坊有家叫青藤行的小商会,最先派人来试。
来人说得极客气,只说愿与问道御堂合作,给药、给炉、给人脉,只求陆先生往后带出来的徒工与学徒,优先送他们家用。
宁璃一听就翻了白眼。
“这和把我们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人再狠狠干卖回去有什么区别?”
陆沉连见都没见。
“回了。”
回得干脆,传出去便更快。
临川城里不少人这才真正意识到,北衡旧讲舍这边要做的,不是单纯开个课、赚点外路散修的束脩。
而是真要在万象外门底下,狠狠干搭起一套属于自己的人和路。
这种搭法,最招人,也最招眼。
可对御堂里那些真正挤到门口的人来说,他们看到的却是另一层。
看到的是这地方居然真能把一个没什么名头的散修、一个混了许多年边路仍只配守夜的中年修士、一个资质不高的外门弟子,一点点从“谁都可替”的位置上往外拽半寸。
仅这半寸,便已足够让他们狠狠干往里挤。
因为在中州,最让人绝望的从来不只是穷。
而是人人看着都告诉你,你的穷、你的低、你的资质平平,本就是天经地义,你最好狠狠干认命。
问道御堂现在最狠的地方,恰恰就是它偏不肯顺着这套旧眼光来。
第七日下课后,宁璃把这几天新来的人名和工账一并誊进册子里,自己都看得微微发愣。
因为这一册人里,真正“有前程”的按中州旧眼光看并不多。
可也正是这群按旧眼光不怎么值钱的人,如今正一点点把问道御堂真正撑起来。
她合上册子时,忍不住问陆沉: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会是这种人先来?”
陆沉正在火室旁把药气收进炉盖,听见这句,只道:
“真正缺路的人,鼻子一向最灵。”
这话不高。
却把问道御堂如今最旺的那口气,说得极准。
而“最灵”的,不只是他们闻路的本能。
也是他们分辨真假地方的直觉。
中州这些年里,打着“教人”“带徒”“杂修可入”“边路可学”旗号开张的地方从来不少。可散修和底层杂役被坑得太多了,谁真肯给路,谁只是想先把他们骗进来狠狠干榨几个月工账,他们其实比谁都更快能闻出来。
问道御堂如今能在短短几日里聚起这股气,恰恰说明御堂前几日教的、做的、开的工账与回的规矩,全都是真的。
不是装给外门看的壳。
而是能落到他们手里的实物。
容观海第二次来时,站在院门外看了许久才进去。
他看见的不是一派热闹。
而是一种正在成形的秩序。
吴平分灰。
柳折春稳火。
韩姓守夜修在偏屋里记换药账。
院里来往的人虽杂,却并不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该做什么、该找谁领药材或交工时。
这才是让容观海真正心里一定的地方。
因为这说明陆沉不是只会把自己摆成中心。
他真在养人。
而一个能在短时间里把边角之人养出秩序感的人,往后在临川,便绝不会只是一间讲舍的先生那么简单。
容观海离开时没有多评价。
可宁璃看见他临走前特意在前院那块新摆出来的工账木牌前停了一下。
木牌上记的不是谁给了多少束脩,也不是谁送了什么体面礼。
记的是谁分了多少灰,守了几夜火,替前堂跑了几趟药,换了多少工时,抵了哪一笔药账。
这看起来琐碎。
却是问道御堂真正能把人留下来的骨。
宁璃忽然便明白,容观海看到这里时,心里只怕已经不再把北衡旧讲舍当作一场临时押注。
而是在看,陆沉会不会真在临川搭出一处属于万象外门、却又不只属于万象外门的活地。
而问道御堂也确实开始显出“自己会长”的模样。
柳折春会主动在晨课前先去看一眼火井夜里是否偏火。
吴平分完灰后,已知道顺手把能入膏和能养土的两批料分别送去不同偏屋。
连那位韩姓守夜修,如今也能在前堂接伤时,下意识先替伤者把上一次欠下的工账木牌翻出来核一遍。
这些都不大。
可正是这些不大的地方,最能说明问道御堂已不再只是靠陆沉一个人狠狠干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