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自建药路
问道御堂人一多,最先卡住他们的,不是地方。
而是药。
稳脉散、回息丸、止裂膏和一批专给御堂学徒练手用的低阶常药,本来就耗量极大。万象外门给的一季基础配额,只够把最初架子搭起来,真要往下养人、出药、接边路伤修与北坊工账,远远不够。
陆沉早料到这一层。
可他没想到,玄冥下手会这么快。
北坊几家原本和问道御堂还有来往的小药铺,先后以“药路紧”“北境风紧”“最近妖材涨价”为由,开始悄悄抬价、减货,甚至拖着不发。而最典型的,便是原本答应过送三车回息草的西巷药行,前一日还说货在路上,第二日便只剩一句“临时被更大商会截走了”。
宁璃一听就知道不对。
“不是缺货。”
“是有人在后头一口口掐。”
她在外库和北坊跑惯了,一眼便看出这套路太熟。不是明着不卖你,而是让你每次都还差一点点。
差到你眼下还撑得住。
却撑不久。
等御堂里人越来越多、工账越欠越厚、病伤修士都习惯往你这里跑时,这点“差一点”便足够把整间讲舍与丹坊一并狠狠干拖垮。
玄冥最会做这种事。
因为这比直接来砸,更狠,也更省。
可陆沉听完后,神色却并没有太大变化。
他只是把这几日耗药册子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抬头道:
“既然他们想掐我们现成的药路,那就不等他们。”
宁璃一怔。
“你要自己去买?”
“不只买。”
陆沉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把御堂这几日真正最耗、却又最容易被别人卡的药先列出来。”
“再把临川周边谁手里有小路、谁常年替大商会做边角料、谁又有废料能再用,分三类。”
宁璃看着他那副明显已先想出半套路的神色,脑子转了转,忽然明白了。
“你是要自己建供应链?”
陆沉点头。
“大商会吃主药、大路、好炉,我们吃不起,也不必硬抢。”
“我要的是能稳稳把御堂养下去的路。”
“哪怕杂一点,慢一点,也得先抓在自己手里。”
这话说着不激。
可落到实处,却极狠。
因为它直接把玄冥想狠狠干掐死问道御堂最省力的那条线,从根上反过来砍了。
接下来几日,宁璃、霍青川和御堂里刚被陆沉挑出来那几个最稳的学徒几乎跑断了腿。
宁璃去串北坊最散的药摊、旧药徒与外库杂录里记过的边角药路。
霍青川去认临川周边那些不入大商会正册、却常有猎修和车队顺手带回来的低阶药材。
柳折春和吴平则一边看火,一边学着分辨哪些大药铺眼里的“残料”,其实只是不够好看,不代表完全没用。
陆沉自己最忙。
他一头扎进火室,几乎把这几个月所有能省、能替、能转用的低阶方子全重推了一遍。若按丹会和大药铺那种求品相、求气味、求成色好看的老路,这些边角料和低阶替材当然上不得台面。
可问道御堂现在最缺的,从来不是“最好看”。
而是“真能用、用得起、能养住一群人”。
第三卷前半带来的“归炉”之意,在这一刻也终于真正显出它的价值。
陆沉不再只是看一味药值不值钱。
而是看它在整条药路、火路和阵路里,到底能不能被归进最合适的位置。
有些残药可入膏。
有些药灰可养土,再从土里反哺下一轮低阶药草。
有些看似不中用的边角兽骨,经他一改,反倒能在御堂学徒练手用的简阵上多顶两回。
这不是省小钱。
而是在中州这种处处资源分层的地方,狠狠干给自己搭一套不会被人轻易掐死的骨架。
更麻烦的是,这套骨架还不能只停在“勉强能省”上。
若省出来的药最后根本不好用,伤修不认,边路护卫不敢拿,御堂学徒练出来的也全是废手,那这条路再自建,也只是自己哄自己。
所以陆沉这段时间除了重推方子,还专门把前堂最近接过的二十几例伤与换药情况一一记了下来。
哪些膏药抹上去回温慢半刻。
哪些低阶替材入丹后药劲偏散。
哪些灰土养出来的回息草看着活,却少了最要紧那一口稳脉的根意。
他全一遍遍改。
改到宁璃有时夜里路过火室,都会看见他对着几乎一样的三张方子来回推敲,像非得把最后那半分“不伤人命的省”,狠狠干抠出来不可。
半月后,北衡旧讲舍后院第一次真正堆起了属于自己的杂药堆。
不是丹会看得上的整齐名料。
也不是大商会摆出来撑门面的好货。
而是一堆在旧眼光里显得又杂又碎、甚至有些“不体面”的东西。
可宁璃站在那堆药材前,却越看越亮。
因为她很清楚,这一堆看似不起眼的杂料里,藏着的是问道御堂接下来能不能自己喘气的命。
西巷药行后来又试着抬了一轮价。
结果这次,御堂根本没再派人去追。
人家拖着,他们便自己炼。
自己改。
自己从边路与旧料里狠狠干一点点把路补出来。
拖到最后,反倒是西巷药行那边先慌了。
因为他们这才发现,问道御堂一旦真把自己那条小而杂的供应路养起来,往后他们再想靠“差一点”这招狠狠干卡人,便再没那么容易。
玄冥这一刀,终究还是没能砍实。
反倒逼得陆沉更早把最要命的药路,抓进了自己手里。
宁璃站在后院那堆新攒起来的杂药前,第一次觉得“杂”这件事在陆沉手里,反而成了一种硬本事。
别人眼里的边角、碎料、残灰、次品和走大商会正册时永远排不上名号的小药路,到他这里,却被一层层重新分了用处。
这不是捡破烂。
而是在资源永远先往高处流的中州,狠狠干替自己和问道御堂挖出另一条活路。
霍青川这几日也越来越明白,陆沉要的从来不是“把所有药都握住”。
他要的是不用受制于人。
哪怕手里这条路小些、碎些、丑些、没那么体面,只要关键时刻能自己供得上回息草、稳脉药根和那几味最常用的伤后养络草,问道御堂便不会被别人一口气狠狠干掐死。
而这等路一旦养出来,最先慌的反而不会是玄冥。
而是那些原本靠差价、拖货和“断你半口气”这种手段狠狠干吃人的小商会。
因为从此以后,御堂便不再只是一个要靠他们赏口饭吃的新地方。
它开始长出自己的骨架。
这骨架现在还细。
却已经足够顶住第一轮掐脖子。
而对问道御堂这些刚被收进来不久的学徒来说,这一段日子同样是场实打实的磨。
因为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陆沉口中的“不浪费”,并不是嘴上说说。
不是一味抠省。
也不是为了和人斗气,硬把不该省的地方都省到骨头里。
而是要在不折人命、不误药性、不乱工账的前提下,把原本总被高处势力视作废料和边角的那部分东西,重新归进该用的位置。
这便是第三卷前半带给御堂最早也最实的一层变化。
它还远没变成什么惊人的大手段。
却已先把一间讲舍和一条药路,狠狠干拧得更结实了。
而药路一旦开始被自己攥住,御堂里许多原本只能勉强推着走的事,也终于多出一点余地。
前堂不必再时时担心下一炉稳脉散是否断药。
药圃也能更大胆地试养几种原本只敢少量留种的低阶回息草。
连御堂学徒练手时,陆沉都终于敢让他们多试两遍,而不是像最初那样,每一份材料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去抠。
宁璃每次站在后院看这堆杂料时,心里都会生出一点极实的踏感。
因为她知道,问道御堂如今终于不只是靠一口热气和几个人咬牙往前顶。
它开始有真正能养人的底料了。
而这,才是玄冥最不想看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