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澜关比陆沉想象中还要重。

　　不是重在城墙高。

　　而是重在那种连风过关楼都像会先被查一遍的压迫感。

　　他们前面还有两支队伍在排。

　　一支是南路商会的药车，车上灵材整整齐齐码着，执牌一亮便被快速放了进去；另一支则是从更西边小域来的散修队，身上没像样路引，也说不清去临川要做什么，被关卒当场拦在外头，连车上的袋子都被翻开来一只只验。

　　宁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便更沉了一层。

　　因为她知道，若不是自己还有万象外门那块录牌压着，只凭陆沉等人如今这副一路风尘、身带阵械和边战气的样子，在横澜关前多半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三人一车，不，如今该说是五人外加两只背匣，刚到关前外道，便先被三拨不同的人马扫了三遍。第一拨是例行查路引的关卒，第二拨是专看可疑灵材与阵械的关司修士，第三拨最狠，连宁璃背匣里的誊卷都要抽出来逐页过眼。

　　赵叔心疼得手直抖。

　　宁璃脸上还算镇定，手指却也在袖里悄悄绞紧了一点。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万象外门这些送往临川外库的卷子，若真在边关被扣下来，再解释起来会有多麻烦。

　　关前执事是个瘦高男子，姓石，筑基后阶，眼睛像刀。

　　他看完宁璃递上的外门录牌后，并未立刻放人，只把视线又压到陆沉几人身上。

　　“万象外门的卷子，可以过。”

　　“可你们几个，不像单纯送卷的。”

　　顾砚先按下了原本想说的那套旧话。

　　陆沉则按着宁璃先前教过的路数，平静道：“我等受边路药线所托，半途遇见宁姑娘等人被困乱流道，便顺手搭了一把。如今只是同路送到临川外库，并无别意。”

　　石执事冷笑了一下。

　　“这话拿去骗没见过世面的还行。你腰间这剑、袖里这阵气，还有你这几个同伴身上的血腥味，哪个像单纯走药线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甚至还特意在樊七刀柄和陆沉袖口停了一停。

　　那不是单纯的怀疑。

　　而是这座关城里的人，真的已经习惯了从最细处先把一个外来修士拆开来看。

　　樊七手背青筋微跳。

　　宁璃心里也是一沉。

　　她最怕的不是对方不信，而是对方一眼就看得这么准。

　　石执事显然还没打算就此收口。

　　他抬手一挥，旁边两名关司修士立刻上前，把几人请向侧门偏厅。

　　不是押。

　　却比押更不给转圜。

　　“按横澜关新规，来路不清、身上带战气和阵械者，先入偏厅审视。若无问题，自会放行；若有问题……”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

　　可谁都听得懂。

　　偏厅里比外头还冷。

　　四壁嵌着压灵石纹，虽不至于真把修士压成凡人，却也足够让许多习惯了灵气流转的人浑身不适。石执事把他们晾在厅中足足半柱香，才带着另一个穿青黑关袍的中年修士进来。

　　这半柱香并不是白晾。

　　厅角一面不起眼的灰镜始终映着众人身影，镜边灵纹极淡，却一阵阵往外吐冷意。顾砚只站了一会儿，便察觉那东西不是拿来照人的，而是在看谁气机浮、谁心绪乱、谁会在被晾着的时候先露破绽。宁璃更是把背匣抱得越来越紧，手心全是汗，却还是死死记着陆沉先前一句“别先开口”。

　　陆沉站在厅中，反而借着这半柱香，把偏厅的压灵石纹与门外巡卒来回的步子都看了一遍。

　　横澜关的规矩比他想的还细。

　　它不是只靠修为压人，而是连每一层“等”“看”“审”的次序都先排好。若一进来便急着争嘴，只会越发坐实“心里有鬼”。

　　后者姓吴，是横澜关副司之一，金丹初阶。

　　他进门后没先看宁璃，而是先看陆沉。

　　目光不算咄咄逼人，却极会往人最不想被多看之处落。

　　“云州来的？”

　　这一句不是问，像是已经看出来了。

　　顾砚眼皮一跳。

　　宁璃更是心里发紧。

　　可陆沉神色未变，只道：“云州走来，不代表云州有罪。”

　　吴副司盯着他看了片刻，竟笑了一下。

　　“嘴倒不软。”

　　“横澜关这几月抓了不少西边来的人。云州乱，玄冥余脉散，魔道断线也常借边路往里钻。你们几人，一个带刀，一个识灰水路，一个阵气压得太稳，一个外门书录院的小姑娘半道翻车偏又被你们接上。若我轻易放过去，回头出事，谁担？”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偏厅外头还恰好传来一阵短促脚步声，像是又有一队被扣的人被押进旁厅。那杂乱里夹着一声压得很低的求饶，转瞬便没了动静。宁璃听见那声，后背不自觉便绷紧了。

　　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

　　也正因为有道理，才更难应。

　　宁璃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横澜关这种地方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故意刁难。

　　而是他们确实有足够多的理由，对眼前这一行人处处不信。

　　宁璃正想说自己可以作保，却被陆沉先一步拦住。

　　“那吴副司想怎么审？”

　　吴副司没有兜圈子。

　　“两条路。”

　　“一条，按可疑流修处理，人先扣下，卷子先封，等临川那边来人领。”

　　“另一条，证明你们不是麻烦，而是眼下横澜关能用得上的人。”

　　顾砚听到这里，心里便已明白，对方其实并不是真的一门心思要卡死他们。

　　而是在找价值。

　　这很中州。

　　既现实，也冷。

　　陆沉却只问：“要证明什么？”

　　吴副司看着他，淡淡道：“前关巡阵昨夜被乱压震坏了一角，有两名阵修和一名丹师到现在还没能把后续稳住。若明日之前那一角补不上，这个月关中往临川去的几支重车都得停。你若真有本事，去看一眼。”

　　这条件一出，偏厅里几人心思各异。

　　宁璃立刻意识到，这是机会。

　　可也是坑。

　　因为横澜关的巡阵绝不是云州边线那种粗阵可比。若陆沉接了却补不好，不只通行令拿不到，反而更容易被人看低、也更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吴副司显然就是在等他如何选。

　　要么认弱，老老实实被扣。

　　要么出手，拿真本事换路。

　　陆沉没有考虑太久。

　　“可以。”他说。

　　这两个字一落，偏厅里几个人神色各不相同。

　　石执事是意外里带了点审量，像在重新估这外来修士到底有几分真底子；顾砚则暗暗吸了口气，知道陆沉既然敢接，心里多半已有把握；宁璃心口狠狠跳了一下，既觉得这一步踩得太险，又莫名生出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笃定。

　　因为这一路走来，她已经见过太多次陆沉在别人都觉得“只能硬扛”时，先从最细的缝里把局撬开。

　　石执事眉头微微一挑，像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吴副司倒不意外，只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巡阵旁那名丹师旧伤发作，今日已经倒了。你若真懂丹，也一并看。”

　　顾砚这回是真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哪是给一条路。

　　分明是把两道最难的槛一并压了下来。

　　宁璃也忍不住抬眼看陆沉。

　　却见他神色仍平，只问了一句：“看好了，通行令怎么给？”

　　吴副司终于露出一点像样的神情。

　　“临时通行令，三月。”

　　“可带三人同行。”

　　“临川域内，大路可走，小禁地不可闯；一般外库、外坊、丹会支点，可凭令入。”

　　这份令，不算真正站稳。

　　却已比普通边客强太多。

　　陆沉点了点头。

　　“成交。”

　　吴副司看着他，像终于真正把这人当作了某种不止“可疑外客”的存在，多补了一句：“我不管你在云州卷过什么局，进了横澜关后，便按横澜关的规矩走。若你真有本事，关城会认；若你没有，令不会给第二次。”

　　这话很硬。

　　却也等于把路放到了明处。

　　陆沉点头时，心里反而更定。

　　因为比起那种笑着埋口袋的路数，横澜关这种明着给槛、也明着给路的地方，至少还算正。

　　宁璃听见这两个字，胸口那口一直压着的气终于松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这场边关审视，至少已经不再是单纯挨看。

　　而是终于转成了陆沉最擅长去解的一种局。

　　出偏厅时，石执事没有再像最初那样把他们当成随时会惹事的外客，只冷着脸丢下一句：“巡阵在西北角，郁丹师在偏棚。你若只是嘴上硬，到地方别怪关里不给你留情面。”

　　顾砚听得牙痒，宁璃却敏锐地听出，这已不再是单纯恐吓，而是实打实把场子摆给了他们。

　　陆沉只回了一句：“有本事，自会让你们看见。”

　　石执事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在前带路。偏厅外风一吹，宁璃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湿了一层。她偷偷吐出一口气，跟上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关若过，往后再进临川，路就真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