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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临时学徒

本源九卷 作家KiCQEC 3813 2026-04-25 15:47

  出了乱流道后,路总算稍微好了一些。

  宁璃与赵叔、柳澄那辆翻了半边的驮车没法再用,顾砚便把车上还能留的东西重新收整成两只背匣和一副简担。赵叔年纪大,柳澄腿又伤着,只能慢些走。于是整支队伍的速度自然而然压了下来。

  可也正因为慢下来,陆沉第一次有空仔细看宁璃。

  她确实是个闲不住的人。

  走路时会认路标,会顺手捡几片有用的旧牒残纸,会在赵叔走偏时立刻提醒“左边那块石像缺角,说明往这边才是临川旧外路”,也会在顾砚抱怨她话多时认真回一句“我已经比平时少说了不少”。

  可真正让陆沉留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她在看自己炼药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难装出来的专注。

  前一夜,柳澄旧伤反复,顾砚手背又在废渡一战里被黑钩擦破了点皮。陆沉便在背风小坡下架了个最小的行路炉,随手炼一炉压惊回气兼解秽的小散。按理说这种粗药,万象外门的誊卷弟子未必看得上。

  可宁璃偏偏从头看到尾。

  不只看火,还看他分药、起手、换风、掐时辰,甚至连最后收灰时那半点多余的药末都不放过。

  她看得太认真,连顾砚都忍不住问:“你不是书录院的么?怎么对炼药也这般上心?”

  宁璃理直气壮:“因为有用。”

  她说完,又补一句:“再说书录院人就不能懂药了?我平时在外库最常见的就是各类古方残卷,天天看别人写,又不许我自己学一点,那多亏。”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玩笑。

  像是这几年她真不止一次隔着门缝和卷页,狠狠干盯着那些原本离自己只差一点、却又始终隔着身份和规矩的东西。

  陆沉听见这句,手里药匙微微停了停。

  等他把小散分完,才忽然问她:“你认得几味常用药?”

  宁璃眼睛一亮。

  “你考我?”

  “算是。”

  宁璃当即蹲下,把地上还未收起的几只药匣一一看过。

  她认得不算特别全,却明显是下过功夫的。寻常止血、回气、避秽三类常用药她都能叫出名字,连两味在中州更常见、云州少见的辅药都答得很快。真正不会的地方,她也不乱猜,只老实说“见过残图,不敢认死”。

  这份分寸,比一味逞强更难得。

  “再说火候。”陆沉道。

  宁璃顿时卡了一下。

  “这个……我只能看个大概。”

  “那便说大概。”

  宁璃盯着小炉里那点余火,看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你刚才前半段火起得不快,可后头收尾时反而突然压紧了一层,不是为了赶成丹,而是为了让药气别散开太多。还有最后那一下回风……像是在补前面少烧掉的一点湿气。”

  顾砚在一边听得咂舌。

  因为这姑娘说得竟然还真没偏到哪去。

  赵叔原本还怕宁璃这番显摆惹人不快,可见陆沉神色始终没什么不耐,心里也才慢慢把那口气放下去一截。

  因为他太清楚,自家这位小姐平日最容易在“看见有意思的东西”时一下收不住劲。

  若换个心窄的,这会儿多半已先烦了。

  陆沉看着她,片刻后道:“你平时看过人炼药?”

  “看过,但都不给靠太近。”宁璃眨眨眼,“我只能隔着门缝和窗纸看。”

  这回答,倒像极了她本人。

  胆大,却又不是那种完全不知进退的莽。

  赵叔一听这话,立刻一脸头疼。

  “小姐,你还偷看人炼药?”

  宁璃立刻纠正:“不是偷看,是借光。”

  顾砚直接乐出了声。

  陆沉却没笑。

  他只把方才用剩的三味粗药推到宁璃面前。

  “按你理解,重新配一遍,配给一个走山路走到心悸、又受了轻惊的人用。”

  这已不再是单纯考眼力。

  而是考有没有真把“认药”和“用药”分清。

  宁璃明显也知道这一点,脸上的轻快当即收了些。她蹲在地上想了好一会儿,先把其中一味最容易补过头的烈性草拨到一边,又把缓息的量减了半成,最后才拿起另一味最不起眼的柔叶草,添了两小撮进去。

  “为什么这么配?”陆沉问。

  “因为走山路受惊的人,多半先是气乱,不是真虚。”宁璃说得不算特别快,却很稳,“若一上来就补太重,心口会更堵。柔叶草不值钱,但能把前面那股急劲先顺一顺。”

  陆沉这回终于点了头。

  “配得不算全对。”

  宁璃嘴角刚要垮。

  “但思路对了。”

  她那点刚垮下去的劲,立刻又抬了回来。

  “所以?”

  “所以你若真想跟这一段,可以跟。”陆沉看着她,“但从现在起,不只是跟路。你先做三个月临时学徒。”

  这话一出,连赵叔都愣了。

  宁璃更是直接睁大了眼。

  “我?”

  “不愿意?”

  “愿意!”宁璃答得比谁都快,旋即又强压住声音,补得一本正经,“当然愿意。我就是没想到你会真收。”

  陆沉平静道:“不是正式收徒。只是临时学徒。”

  “那也行。”宁璃生怕他反悔似的,连条件都不问先点头。

  可陆沉还是把规矩先摆清了。

  “第一,我教你基础药理、基础火候和最简单的行路炼药法,不教你尚未稳妥的东西。”

  “第二,跟着我,少自作主张。看见不懂的先问,不要靠嘴快去补胆。”

  “第三,你若真想学,就别只图有趣。粗活、脏活、誊药、记账、看火,都一样得做。”

  宁璃听到最后一条,非但没退,反而眼里更亮了。

  “我最不怕做事。”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赵叔在旁边本想咳一声提醒她别答得像抢活。

  可转念一想,宁璃这些年在书录院里,誊卷、点匣、抄注、替师叔跑腿、替外库做残页对录,本来就没少做。她怕的从来不是事多。

  她怕的是永远只准她做那些离真正的门只差半步、却又偏偏不让她进门的事。

  顾砚在旁边斜她一眼:“你是最不怕一边做事一边说话。”

  宁璃装没听见,只郑重其事朝陆沉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大,却很正。

  “宁璃见过陆先生。”

  陆沉没让她磕什么头,只抬手把她扶了下。

  “先别急着叫师父。”

  “我知道,临时学徒嘛。”宁璃眨了下眼,随即又小声补一句,“但先生总比道友顺口。”

  这下连樊七都微微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丫头不只是会顺杆。

  还知道顺到哪一截刚刚好。

  从这日开始,路上便多了个一路背着半匣旧卷、却还要分心记药名、辨火尾和照顾赵叔的临时学徒。

  宁璃学东西很快。

  尤其是陆沉教的那些最不花哨却最实用的东西,她几乎一听就能抓到重点。比如行路小炉最怕的不是火弱,而是火势乱;又比如低阶散修常用的回气散看似人人都会配,可真正用在赶路和伤后两种情形里,药性收放其实完全不同。

  她一开始还老爱追着问“为什么”,问得顾砚都嫌烦。

  可陆沉却并不厌。

  因为很多时候,肯认真问“为什么”的人,反倒比只会照做的人更能走远。

  也正因如此,陆沉很快便把最细碎也最容易看出一个人心性的活,先压给了她。

  药匣由谁收、残药该怎么记、哪几味粗药必须分开包、行路小炉用过后哪怕只剩一撮药灰也得先闻再倒,这些事看着不响,可做得乱了,后头真到要命的时候便会出错。宁璃起初手脚快得有些发飘,第一回记药时甚至差点把两包相近却药性相冲的辅药压到一处。陆沉没骂她,只把那两包药重新摆开,叫她自己闻、自己分、自己说出错在哪。

  宁璃蹲在地上想了半晌,最后低声道:“我急着证明自己有用,反倒先把规矩弄乱了。”

  陆沉嗯了一声:“学东西最怕的不是慢,是乱。”

  这句话她记住了。

  到第三日晚,陆沉甚至已让她单独守过一炷香的小炉。

  炉里炼的不是正丹,只是一炉最简单的干叶祛秽散。宁璃守得满头是汗,连嘴都难得没多动几回,可等最后炉盖一开,那散虽不算多好,却真的成了。

  她盯着那一撮还温着的药灰看了很久,眼里的亮比平日说一百句话时都更真。

  赵叔在旁边看着,神色复杂得很。

  他知道自家小姐这些年嘴上总说“只是想多学一点”,可真正能让她这样安安静静守着一炉火、守到眼里都发亮的机会,其实少得可怜。柳澄腿伤未愈,也忍不住在旁低声嘀咕了一句:“小姐这回怕是真碰上肯教的人了。”

  宁璃听见,没回头,只把那撮祛秽散小心收进纸包里,动作竟比护着卷匣时还轻。

  三日后,队伍终于看见了中州边关的轮廓。

  远处关城高得像一整道横在地上的灰铁山,墙头阵旗密密,连风里都带着一股与云州完全不同的硬冷气。宁璃远远望着那座关,话都少了一点。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中州,从这里才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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