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临行令
横澜关后巡阵设在关城西北角。
陆沉到时,那里已经乱了半日。
三层阵台一高一低地嵌进城墙,外头挂着的压风旗断了两面,阵台边缘还残着昨夜灵压震爆后的焦痕。两名阵修盘坐在角下,脸色都不太好,一人正强撑着修补裂开的阵线,另一人则干脆连手都在抖。
至于吴副司口中那名倒下的丹师,此刻更是被抬在偏棚里,嘴唇发青,胸前旧伤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重新扯开了一遍。
场中一见陆沉几人过来,先是一静。
随即便有人皱眉。
“这就是关里新请来的帮手?”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阵修,眉骨高,语气不善,显然对让外人碰横澜关的巡阵很不痛快。
石执事脸一沉:“闭嘴。你若能自己补上,吴副司也不会让人来。”
那阵修脸色更难看,却终究没再发作。
陆沉没理会这些,他先蹲下看阵。
一看,便知道这关阵确实和云州边线不是一回事。
横澜关的巡阵不是单纯守一道墙。
它还得镇风、筛乱流、导重车、分夜哨,每一层阵线都像一张更大网的一角。一旦裂开,问题便不只是一条线断,而是整片角域的风、灵压和车路都会跟着乱。
昨夜那股空间余震显然压得不轻。
外层承风纹虽还在,中层导压纹却已错了半寸,最麻烦的是阵脚下那块旧阵石被震出了一道极细的暗裂,正常补法必须先整石,再续纹。
可整石要时间。
横澜关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能补吗?”石执事压着声问。
陆沉没直接答,只抬头看向那两名关中阵修。
“你们先前怎么补的?”
最开始那名阵修冷着脸道:“先稳外层,再续中纹。可中纹一接就散,像底下有什么一直不受力。”
“因为不是中纹的问题。”陆沉起身,指向那块最不起眼的旧阵石,“是石先裂了。”
那阵修先是一怔,旋即脸色微变。
因为他方才也觉得不对,却始终没敢把问题压到阵石上。
一来这石太老,动它风险更大。
二来关里真没那么多时间重整。
“那你有别的法子?”他问。
陆沉点头。
“有,但要你们配合。”
那名先前一直冷着脸的阵修明显还想说什么,可视线落到那块旧阵石边缘后,终究还是闭了嘴。
因为陆沉点出的地方,正是他方才反复补纹却怎么都续不住力的死口。那不是单靠多压几道阵线就能糊过去的问题。若再硬撑半夜,巡阵未必先塌,可负责镇阵的人多半要先被反震拖垮。
“怎么配?”
“你们别想着把它补回昨夜前的样子。”陆沉道,“先把它当一块受了伤、只能短时借力的旧阵。外层稳风,中层别急着封死,给我留一点回脉的口。”
那阵修听完,脸色又变了变。
因为这法子听着并不光鲜,甚至像是在承认“短时补不好”。
可偏偏正合横澜关此刻最缺时间、也最缺完整阵石的现状。
他说完后,竟先去了偏棚看那名丹师。
丹师姓郁,年纪不小,旧伤显然拖了很久,昨夜又在硬撑关阵药供时被震伤气海,才会一口气卸下去。旁边几名关卒本对这外来人还带着怀疑,可见陆沉只是伸手在郁丹师脉上一搭,眉头便立刻沉了下来,神色又都不由自主跟着紧了。
“能救吗?”一名年轻关卒问。
“能。”陆沉道,“但不能按普通补法来。”
郁丹师的问题不是简单虚耗。
而是旧伤里本就残着一缕乱压,昨夜又强行引火护阵,结果新旧一起翻上来,把胸前旧裂和气海乱流全扯在一处。若此时只一味大补,反而会把那股乱压狠狠干进经脉更深处。
“给我一炉,一张最稳的引火台,还有三味常用粗药。”陆沉道,“要快。”
关里人原本还想问为何不用现成灵丹,可一看他眼神,竟都没敢耽误。
宁璃站在偏棚外看着这一幕,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陆沉所谓“丹阵一路”的可怕之处,不只是能在杀局里翻盘。
而是在这种边关、这种人人只想先把今天撑过去的地方,他也能把最杂最乱的东西重新排出轻重缓急来。先稳阵脚,再救人;可救人的药,又反过来成了稳阵的一口气。换别人来,也许能做其一,却很难两头一起抓。
真正动起手时,所有人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要怎么同时解这两头局。
他先让那两名关阵修把巡阵最外层承风纹稳死,不求美,只求三十息不散;随后亲自站上中层阵台,把一枚枚最普通不过的导灵阵片压进那块暗裂阵石四周,既不硬封,也不强换,而是用一种极细的回引法,让裂石先“借”周围没散的旧力暂时吃住压。
这一步刚起,底下小炉也同时开了。
宁璃第一次近距离看陆沉在这种局里起火,整个人都忘了说话。
因为那炉火根本不像普通炼丹。
它起得很轻,像只是先暖药;可每暖一分,阵台上那块将崩未崩的旧阵石竟也跟着稳一分。炉火、药气、阵脚,三者之间明明隔着数丈远,却像被一根旁人看不见的细线悄悄连到了一处。
顾砚在旁看得都眼皮直跳。
这便是陆沉一路从云州边线、凡人区、主殿夜攻里磨出来的丹阵路数。
不是最堂皇。
却最顶用。
场边原本还有几个关卒只把这事当作阵修与丹师救急,看到这里才真正意识到,陆沉用的不是单纯“先炼药再送上去”的老法。
他是在一边救人,一边借人身上与炉里的药势,反过来先替阵脚续一口能活下去的气。
这种手法,他们以前别说见,连听都没怎么听过。
那名起初不服的关阵修看到一半,脸上原本的冷意已几乎全没了,只剩一种混着惊和不甘的复杂。
因为他看得出来,陆沉用的其实并非多玄的高阶阵法。
可偏偏就是这种把药火、旧力与阵纹临时缠到一起的手法,正是此刻横澜关最缺、他们又最不会的东西。
三十息后,中纹稳住。
五十息后,裂石吃住。
等陆沉把炉中那炉特调的疏压小散分成三份,一份喂给郁丹师,两份直接借炉尾余火烘进阵台角下时,原本还时时发出怪响的整片西北角巡阵,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郁丹师服药后先是猛地咳出一口暗红淤血,旁边几名关卒脸色都变了,还以为是药性冲得太狠。可下一瞬,那老丹师胸口原本扭成一团的气机竟真缓缓松开,连指尖都不再抖。
陆沉看见这一幕,才真正收了最后一缕火。
不是死静。
而是那种重新回到正路上的稳静。
风重新被旗引走。
阵线重新回了脉。
偏棚里,郁丹师原本发青的嘴唇也一点点缓回了颜色。
场中安静了数息。
随后,那名先前最不服气的阵修竟先一步朝陆沉抱了下拳。
动作不大,却极认真。
“多谢。”
这一声谢一出,石执事原本一直绷得极紧的脸也终于松了些。
因为他最清楚,眼前这名起初最不服气的阵修平日有多难低头。如今连他都先认了,便说明陆沉这场救火,不是侥幸撞对。
陆沉没有摆什么高姿态,只道:“后续三日别再硬扛。裂石只是借稳,三日内还得换底。”
那阵修重重点头。
吴副司站在后头,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直到此刻才真正走上前来。
他走近阵台时,还特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暂时借稳的旧阵石。
看完之后,他眼底那点原本只对“可用之人”的审量,终于多出了一丝真正的认可。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救法最难的不是修,而是敢在这么短的时辰里看准哪里该舍、哪里该借、哪里又必须先保活口。
他没有多说废话,只把一块青黑色的薄令递给陆沉。
令上只刻了两个字。
临行。
“横澜关临时通行令,三月期。”吴副司道,“你与随行三人可持令入临川域。若进城后有人再查,出示此令即可。”
宁璃在旁边一眼看见那块令,心都跟着轻轻一跳。
因为她知道,这东西比单纯放行值钱得多。
它意味着横澜关已默认,陆沉不是被放进去的麻烦。
而是有资格往里走的人。
石执事随后又将赵叔和柳澄的万象外门卷录手续一并补全,甚至还让人送来一辆勉强能用的新车。
顾砚见状,都忍不住咧嘴。
“中州这地方,翻脸和认脸一样快。”
宁璃小声接道:“所以才更得有脸让他们认。”
陆沉收起通行令,没有多说,只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横澜关那座已重新稳下来的巡阵。
从这里开始,中州才算真正把门开给了他一条缝。
而他也知道,这条缝能打开,不是因为谁仁慈。
而是因为他在关前先把自己的价值,狠狠干打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