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互助
西坡和外门的互助队,是孟独先提,陆沉最后定的章程。
起因很简单。
这段时间外门、药圃、巡山、夜守全都在拉扯。驱邪香稳住了一批人,稳心丹和疗伤散也暂时补上了缺口,可宗门内外被人一层层试过之后,光靠丹堂和执法堂几个人来回救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让外门自己先能拧成一股绳。”孟独道,“哪怕只是一小股,也比各自散着强。”
陆沉想了一夜,第二天便在西坡院外支起一块木板,把互助队分成了四类。
巡路队,负责熟路、查路,日常看药道、井边和外门小路是否被动过。
药务队,负责换药、送药、记伤、点驱邪香与守夜用香。
搬运队,负责丹堂、药圃、外门仓间的物资转移,遇事不乱。
示警队,负责一旦某处出事,如何最快敲钟、点灯、传到人。
每队都不求强,只求稳。每三人里配一个有经验的,带两个年轻些的;每队只认最简单的章程,不让人一上来就被一堆规矩压懵。
这法子一摆出来,外门弟子先是意外,继而很快有人响应。
他们本就不是不肯出力,只是从前遇事总各自乱,常常今日这边缺药,明日那边断人,明明人人都在忙,却忙不到一处去。如今陆沉把事情拆成一条条看得见的活,反倒更容易让人上手。
顾林第一个报了巡路队。
“你本来就半只脚在巡路里。”陆沉道。
顾林耸耸肩:“那更顺手。”
周明原本想去巡路和示警都掺一脚,被孟独一句“你去搬石头最合适”给打发到了搬运队,气得他当场嚷嚷了半天。可真到山下仓里那几大箱药材要连夜转运时,也确实只有他这种能扛能冲的人最顶用。
江怀没多说什么,只在斗法结束后挑了两个刚入内门、却常回外门帮忙的弟子去带示警队。至于药务这头,则基本交给了陆沉和几名被他教过基础换药的外门师弟。
互助队立起来的第一晚,外门甚至显得比平时更忙。
木板前人来人往,点名、分组、领灯、记路、背示警号。有人第一次干这些活,手忙脚乱;有人嫌巡路太细,走了两趟就想图省事;也有人被安排去药务队,嘴上嘟囔自己堂堂修士怎么成了端药碗的。
陆沉却没有急着压,只在每一队第一次出错时,把问题挑出来给他们看。
“你觉得送药不体面,可若前线巡路的人伤了腿,药没及时送到,后面三队都得跟着乱。”
“你觉得示警只是一敲钟,可若钟慢一息,西坡那晚的盗脉钉就未必拔得回来。”
这些话,他不说大,不说虚,只拿最近发生过的事举例。外门弟子大多都亲眼见过、亲身挨过,自然一下就能听进去。
到了第三天,互助队竟真慢慢有了点模样。
巡路队开始会在每条小路上留最不起眼的暗记,回来后也知道先记再说;药务队会把夜里最容易犯慌的几处洞府先排出来,按轻重分先后;搬运队干脆学周明把几条最费力的路一口气踩熟,搬起东西来比原先快了近一倍;示警队更是把外门几口旧钟和灯杆重新理了一遍,连哪一处灯油最容易断都记清了。
孟独站在高处看了一回,罕见地没挑什么毛病,只道:“比我想的还快。”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篝火边、药圃旁、外门石阶上,一群修为不算高、名气也不算响的人,正在做着一件件最琐碎的活。没有谁觉得自己在立大功,可也正因为如此,这股劲一旦拧起来,反而更稳。
“他们本来就不差。”陆沉道,“只是以前没人把事摆明。”
孟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夜里,陆沉把互助队初成的章程也另记了一册,夹进《杂线》后头。写到最后,他忽然停笔,抬头望向院外。
风中那股原本时有时无的躁意,似乎淡了些。
可就在这时,顾林却从外头快步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紧。
“陆师兄,北侧废井那处你让留着不动的符印,今晚忽然亮了一次。”
陆沉眼神一凝:“只亮一次?”
“对,像是有人试过,然后马上断了。”
这一亮一断,不像平常补线,更像在探更深处的回应。
陆沉没有立刻动,只把刚写好的互助队册子轻轻合上。
他知道,这股刚刚被外门和西坡拧起来的人心,很快就要迎来第一场真正的大风了。
可大风来前,互助队先迎来的却是一场小考。
第二日傍晚,北侧药道一名巡路弟子故意按陆沉先前说的章程,假扮成受伤归来的人,在外门石阶口连敲了三下示警钟。钟声一响,巡路队、药务队、搬运队和示警队便全按预先定好的路数动了起来。
起初自然很乱。
有人跑错方向,有人见药箱就想全搬,有人明明该去点灯却先去喊人,连周明都因为扛着一箱止血散冲得太快,差点和从另一头拎着热水出来的杂役撞个满怀。
孟独站在高处,脸黑得厉害,等这一轮演完,只说了两个字:“重来。”
于是又重来。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可仍有错。直到第三次,示警队先点北灯、再敲东钟,药务队分两人先收人再收药,搬运队最后才上,巡路队则有人回头补看路口是否被动过,整套章程才算勉强顺了下来。
演完后,许多人都累得直喘,可脸上的神色却比一开始更亮。因为他们第一次真正发现,这些看似琐碎的安排,一旦真串起来,竟能在最短时间里把外门这片地方迅速稳住。
“平时嫌麻烦,真一跑才知道有用。”周明扛着箱子往地上一放,额上全是汗,却笑得很畅快。
顾林则把方才几次出错的位置全记在册子边上,准备晚上就重新改路。
陆沉没有立刻说话,只把众人重新叫到一处,把三次演练里最容易出问题的四个地方挑出来:
示警不能太杂,药务先看人后看物,搬运不能抢在巡路前面,任何一队都必须有人记事。
“为什么一定要记?”有人问。
“因为今日是假乱,明日若是真乱,你们跑过一遍的东西,三天后就会忘一半。”陆沉道,“不记,下一次又得从头乱。”
这话说得很实,众人都听进去了。
到了晚上,互助队册子里便多出一页新的改动:谁先谁后,哪条路更顺,哪口旧钟声音传得最远,哪盏灯一旦熄了最容易让人误会是北侧出事。顾林边记边感慨:“以前总觉得宗门里会记事的都是账房和执法堂,现在发现,外门自己要真拧起来,也得会记。”
陆沉点头。
互助这件事,看上去像是在分人分活,实则也是在给外门自己留一层最原始的筋骨。若哪天大风真压下来,至少不至于一吹就散。
夜色沉下来时,西坡各处新挂的灯都亮了。灯下有人巡路,有人换药,有人记账,也有人只是坐在石阶边擦刀、压火、等下一班交接。
这些都不显眼。
可陆沉知道,许多真正能顶住风的东西,原本就不会显眼。
到第三夜,互助队已能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把一次假示警从钟楼传到西坡,再从西坡回到北门,整整快了近半柱香。
半柱香看着不长。
可真出了事,够多送出一箱药,够多封住一段路,也够多把一个原本要拖重的伤先稳下来。
而这半柱香,放在真正的大风来时,往往就是外门能不能先把自己站住的差别。
对很多修为不算高的外门弟子来说,能先站住,很多时候就已经是活下来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