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耳目
废桥一役后,丹堂里反而更安静了。
这种安静并不正常。
往常只要东市和城西那边的药铺一有风吹草动,丹堂这头某些人便会比谁都先知道,然后不是抱怨某味药要涨,就是暗中催着补某一批看似不急却总能卖出去的外售药液。可这两日,几处药铺接连被盯、旧药箱又被截,丹堂里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太静,反倒像是在等。
陆沉夜里值守时,便把这份静也记进了《杂线》。
第三夜,等后炉交接完最后一批药,他故意比平时早一刻吹灭外间灵灯,自己却没走,而是绕进了药柜后那条平日堆空箱的小夹道。
这条夹道狭窄阴暗,站在里头正好能透过两层药柜间的缝,看见后炉外厅大半地方。寻常人不会来,也不必担心被随便撞见。
陆沉这一等,便等到了子时。
先来的是脚步。
很轻,不像巡夜弟子,更像常在库房里走的人,熟门熟路,知道哪块地砖踩了不响。随后,一道影子停在了外厅药柜前,借着窗缝月光,露出半张侧脸。
赵平。
陆沉目光微沉。
这位当初替他发种子的丹堂弟子,近来仍一贯寡言,看上去像极了那种只会照账做事、不爱多生事端的人。可今夜他来得太晚,也太巧。
赵平没有开药柜,只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账,借着月光飞快翻了两页,随后把一张极小的纸片夹进账册封底。做完这一切,他并不立刻走,反倒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片刻后,外头又进来一人。
那人穿的是杂役短褂,头低得很低,走路微有一点跛,最不起眼的那种。可当他伸手去接那本账册时,月光恰好落在手背上,照见一小块旧烫痕。
陆沉心里一点点冷下去。
手上有烫痕的中年男人。
许渡供词里,东市后巷那个接头人。
原来不是在城里远远接药箱,而是早已把手伸到了丹堂后炉门口。
赵平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陆沉没全听清,只听见“外门”“符库”“明晚”三个词。那中年男人点点头,把账册夹在腋下,转身便走,整个过程熟得像做了不止一次。
陆沉没有追,也没有现身。
现在追,顶多抓一个跑腿的;现在动,赵平和更后面的线立刻全断。
他只是安静等到两人都走远,才从夹道中出来,走到方才赵平立过的位置,蹲下看了看。
地上落着一粒极细的灰白粉末,正是此前在后炉药柜角上闻见过的那股勾神尾香。看来对方不只在账上夹话,还会顺手借后炉的药箱和走货线,带些别的东西出去。
陆沉把那粒粉末刮进小瓶,又翻开《杂线》,新记一页:
“子时一刻,赵平至后炉外厅,夹纸于薄账;后杂役装束中年男子接账,右手旧烫痕。言及外门、符库、明晚。尾香同前。”
写完后,他并未把这页直接交出去。
因为这还不够。
赵平可以说自己只是受人所托交账,中年男人也可以说自己只是替人跑腿。要把线真正收紧,最好还得让他们再多走一步,多露一点。
第二日白天,陆沉照常在丹堂里进出,见了赵平也与平时无异。赵平仍旧寡言,甚至还主动问了一句后炉是否还缺白露子。任谁看,都看不出他夜里刚做过什么。
顾林见陆沉神色比往日更静,忍不住私下问:“抓到鱼了?”
“看到了一条。”
“那怎么不收网?”
“因为它还只是耳目。”陆沉收起那页《杂线》,“耳目后面,通常还有嘴和手。”
说到底,赵平和那烫痕中年男人,都只是在通风报信。
真正决定消息往哪儿送、该什么时候动谁、该把哪一批符纸或药液借哪条线推出去的,仍在更后面。
而陆沉现在要做的,不是惊跑耳目。
而是借这双耳和这双眼,反过来听一听、看一看——
它们究竟替谁盯着宗门。
第二夜,陆沉果然又在后炉留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在药柜后,而是提前把那只曾被悄悄抬回来的空药箱挪了位置,表面看只是整理杂物,实则正好让夹道里那条视线更清楚。又在箱底角缝里抹了一点更细的辨息灰,只要有人再碰,第二日再想洗净,手腕和袖口也会留痕。
子时未到,外厅一切如常。赵衡来过一次,收了后炉成药便走;林成送来一小匣新裁的定符纸,也被陆沉按规入库。直到子时二刻,窗外风向一转,陆沉才听见熟悉的那种“停半息再落脚”的轻步。
先来的仍是赵平。
这回他比前一夜更谨慎,没再直接夹纸,而是站在药柜前装模作样翻了一会儿账,像在核对一批外送药材。随后,他把一本最薄的旧账单独抽出,压在了那只空药箱下。
过了约莫一盏茶,那名手有烫痕的中年男人才进来。
两人对话依旧很短,可这一次陆沉听清了更多。
“城西那边先停三日。”赵平低声道。
“上头等得急。”中年男人嗓音发哑。
“急也得停。西坡最近看得紧,许——”赵平话到这里忽然收住,只含糊改成了“那位”的意思,“那位说,先把外门符库的旧数抹平,再动别的。”
这一句短得很,分量却极重。
外门符库。
旧数抹平。
还有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许”。
陆沉眼神一沉,手指已在《杂线》空白页边缘轻轻一按。
随后,中年男人弯腰去抽药箱底下那本薄账。衣袖一掀,月光正好照出他腕骨内侧一抹浅浅灰痕——辨息灰已经沾上了。
这意味着,只要明日白天再看见此人,无论他换了什么身份、洗过几次手,陆沉都有很大把握认出来。
两人很快散去。赵平先走,中年男人则抱着账册绕向后炉外那条通往杂务堂旧廊的小路。
陆沉这一次没有再全程按住不动。他等那人走远三十余息后,悄无声息地从夹道中出来,顺着后廊跟了上去。
夜里丹堂与杂务堂之间那道旧廊少有人走,脚下青砖却被踩得很亮,显然不止一两个人习惯走这条路。中年男人一路走得极熟,途中甚至没有回头,只在过拐角时略略提了提抱账册的手。
那只手上旧烫痕在月色里一闪而过,像一道终于自己露出来的印子。
陆沉没有跟得太紧,只远远看着那人最后拐进杂务堂后侧一间平日堆旧箱旧纸的偏房。偏房灯没亮,门却像早就留着缝。
他只看这一眼,便退了回来。
够了。
再往前,便是硬闯;而到这一步,他已知道自己该查哪里,也知道“外门符库旧数”这几个字,明日该去账上翻哪一段。
回西坡时,天边刚露出一点白。陆沉把这一夜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记进《杂线》,最后在那只一直空着的圆圈旁边,第一次轻轻添上了一笔。
不是落名。
只是把圈口,又收紧了半分。
天亮之后,他便借着值守后要去对旧账的名义,先绕去看了一眼杂务堂后侧那间偏房。
白日里的偏房看起来再普通不过,门半开着,里头堆满旧箱旧纸,谁看都只会以为是最不起眼的杂物间。可陆沉只看了一眼门槛内侧那层薄灰,便看见两道新鲜得太整齐的拖擦痕。
昨夜有人抱着箱册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
到了这一步,偏房便不再只是偏房,而成了那条暗线真正落脚的地方之一。
而只要落了脚,后面便迟早会留下更清楚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