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临时丹坊
陆沉一行回到临川时,城中风声已经比他们离开前更杂。
遗云涧那一带夜里塌了半宿,北荒边路上稍有些鼻子的修士都知道,那里多半出了大东西。只是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有人说是旧禁地彻底沉了,有人说是碎空风暴后迟来的山崩,也有人低声猜测,怕是又有哪家大势力摸到了上古残迹。
可猜归猜。
真正能把这股风和陆沉连起来的人,却还不多。
这正是他们眼下最值钱的半点空隙。
临川北坊一处废了半年的旧药铺,很快被宁璃先一步拿下。
铺子不大,前头三间门脸,后头一座带火室的小院,再往后还有两间本来用来晾药和堆杂物的偏房。屋瓦旧,火道裂,墙角还残着前一任药师仓促搬走时没来得及清干净的灰痕。若按临川人平日挑铺面的眼光,这地方顶多算个勉强不漏雨的破落角。
可对眼下的陆沉来说,却正合适。
离万象外藏楼不远。
离丹会也不算太偏。
更重要的是,前后可分,既能开门做明面上的药事,也能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收在后院。
宁璃把契纸拍到案上时,眼里还带着一点跑完一整天街巷后的亮。
“价不低,但还能压。”
“前任药师是被玄渡楼背后一条药路狠狠干挤走的,留下这地方一直没人肯接。不是不值,是很多人嫌晦气。”
陆沉看了眼那张契纸,没有去问“划不划算”这种废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要的不是最省。
而是最快把第一块地先踩出来。
“就这里。”
程岳扛着裂废的旧盾站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道:“前门我来压。”
霍青川则已经去看后墙与屋脊。
“后头有条窄巷,能走人,也能走消息。”
“得改。”
沈照微更干脆,蹲下便去摸火室裂开的地缝。
“这地方以前就有小阵。”
“残了,但还能接。”
宁璃听着这几句,忽然便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
从遗云涧一路逃出来前,她还总下意识把这支队看成“临时拼起来的一伙人”。可到了这一刻,眼看着几人进门后谁都不用人教,便各自去找自己最该看的那一角,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陆沉在中州要搭起来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暂住院子。
而是一处真正能接住人的地方。
接下来的三日,整间旧药铺几乎没日没夜亮着灯。
程岳带着两个在北坊靠打短工过活的散修狠狠干清前院,把原本散着药灰和破木架的门脸重新腾出来;霍青川则盯后巷,把最容易被人借着屋脊摸进来的两处口子先堵死;沈照微几乎把火室整块地皮都掀开了一遍,顺着旧火道和残阵一寸寸续;宁璃更忙,她一边跑契书、跑街牌、跑临川丹会那边的临时药事备案,一边还得兼着替陆沉记账、分物、理人手。
陆沉自己,则始终守在火室。
他没急着先开炉炼什么抢名头的大丹。
而是先炼三种最实、也最容易在临川站住脚的东西。
稳脉散。
回息丸。
还有一种专给边路猎修、车队护卫与底层散修用的止裂膏。
全不是贵药。
可越是这种药,越见本事。
因为临川这种地方,真正站在高台上的人未必会缺这几味,真正缺它们的,却往往是那些撑着一整座城最底层杂事的人。你若能先让这拨人认你的药、认你的规矩,后头很多口碑,反而会比高处来得更稳。
陆沉给丹坊定的第一条规矩,便贴在前堂最显眼的地方。
“丹药明价,工时可抵,重伤先治,黑账不收。”
这八个字一挂出去,北坊先惊了一片。
工时可抵,意味着灵石不够的人,可以用送药、跑路、看夜、采材这些活把药账一点点还。
重伤先治,则是把临川许多药铺和商会最爱先看袋子厚薄的那套狠狠干反过来。
至于“黑账不收”,则更像是在明着打某些灰路的脸。
有人看见便冷笑,说云州来的到底土,真把临川当启元城那种地方了。也有人觉得这规矩摆得太直,迟早被人狠狠干掰折。可还没等这些话真正传满两天,第一批主动上门的人便已经来了。
不是高门修士。
而是一群被临川大药铺、大商会和各条灰路一层层挤在边上的散修。
有守车的。
有跑脚的。
有会认草却没钱自开药摊的老药徒。
也有因为修为不高、进不了正式商队,只能在北坊和外城之间替人背箱送信的杂役修士。
他们来时最初都还带着试探。
因为北坊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开头说得好听,后头狠狠干把你卖得更干净”的店。
这些散修和杂役修士平日被坑得太多了。
谁都知道,真正值钱的大药铺不会看他们一眼;肯看他们一眼的小铺和灰店,又多半恨不得先把他们最后一口气和身上最后几块灵石一起狠狠干榨净。
所以他们看陆沉、看这间旧药铺、看那块写着“工时可抵”的木牌时,眼里亮归亮,底下却仍压着一层不轻易松开的疑。
可等真看见陆沉当面替一个断了两根肋骨、还被拖了两日才送来的外路护卫先接骨、再下药,最后连账都只先记在木牌上时,那点试探便一点点变了。
变成一种极难得的“这地方也许能先活人”的认。
陆沉没有趁机乱招。
相反,他筛得比招遗迹队时还细。
想留在坊里的,不看嘴,看手。
会不会记账。
会不会守夜。
会不会把该分给伤者和药坊的那点药材狠狠干扣在手里。
工钱也不高,只够吃饭、换药和慢慢攒下点灵石,可胜在稳。
三天下来,旧药铺终于像了样。
前堂开药、后堂熬膏、偏房记账、火室炼丹,院中甚至还被陆沉顺着第三卷前半刚悟出来的一点路子,先搭起了一座极小的“回息丹阵”雏形。阵不大,却能让火室耗药少一分、药气稳一分。
这还只是最浅的一层。
可落在沈照微和宁璃眼里,已足够让她们看出陆沉这几日根本没闲过。
遗云涧带回来的那口“卷意”,他已经开始狠狠干往现实里砸了。
傍晚时分,程岳把前堂最后一块木牌挂好,回头看见门楣上那块新写的牌子,忍不住念出了声。
“临时丹坊。”
名字不大。
甚至带着一股陆沉式的平实。
宁璃却看着那块牌匾,忽然笑了。
“临时就临时吧。”
“先把这一脚踩进去,比什么都值钱。”
陆沉从火室走出来,袖口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药香。
他看着院里这些刚被收拾干净的石地、木架与人,神色并不高,只有一种极沉的平静。
因为他很清楚。
这间丹坊眼下还小。
可只要它能在临川这座城里先稳稳立住三个月、半年,后头很多原本要靠运气、靠别人脸色、靠外门与商会偶尔开一线给他的路,便会慢慢变成他自己手里的路。
而“自己手里的路”,在中州比任何一炉上品丹都更值钱。
丹药总会耗完。
机缘总会有撞完的一天。
可若真能在临川这种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方,先搭起一间让底层散修、外路护卫、旧药徒和杂修都肯往里进的丹坊,那往后他要的就不只是今日这一点落脚火。
而是一个能把人慢慢聚起来的口。
程岳看着前堂刚挂好的木牌,忽然道:“你这规矩一摆,后头来的人恐怕不会少。”
“来得快,留得下的未必多。”陆沉道。
这话没有半点泼冷水的意思。
反而更实。
中州最不缺的就是在走投无路时先来碰碰运气的人。真正难的,是在这些人里头挑出肯做事、守规矩、能把一份小活狠狠干做稳的那一批。
宁璃也明白这一层。
所以她当晚就把北坊周边最常见的十几种低阶药、最容易出事的三类工账和前堂接伤时最该防的几种脏手,全一并誊成了册。不是为了摆样子。
而是因为她看得出来,这地方往后若真要站住,第一批人来的时候最不能乱的,反而就是这些最琐、最实、最不被高处人看得起的小细处。
而陆沉坐镇火室,心里同样在一点点压着另一样东西。
第三卷前半总纲。
它不是拿来夸口的。
也不是一到临川便该急着摆出来震人的奇法。
它首先该落的,恰恰就是眼前这间小丹坊的火、药、阵与账。
只有把这种最小、最杂、最容易被人看轻的地方先做顺了,他才算真正把遗星旧阙里带出来的那口法,往中州地面上落下第一粒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