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门口比金子贵
林恩只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时,窗外还是灰的。
安克雷奇的清晨没有什么温柔可言,天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铁,冷风贴着窗缝往里钻。林恩坐起来,脑子却清醒得很。
他先看手机。
没有新邮件。
匿名邮箱没再说话。
艾玛·布莱克也没改口。
这很好。
说明牌桌还没掀。
林恩洗了把脸,拿起电脑,把昨晚整理出来的资料又过了一遍。
白鲸湾欠税一万六千九百二十七美元。
地块评估价八万七千美元。
北岸报价五万美元,附带结清欠税。
听起来像帮艾玛解决麻烦,实际是在压价。
可林恩知道,自己不能简单地多出钱。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钱够不够,而是钱还没完全落袋。
冠军奖金流程要走,品牌合作还没签,节目分成更是后话。他手里有未来价值,却没有足够现金。
所以他必须用别的东西谈。
法律。
风险。
选择权。
还有北岸不愿意让艾玛知道的信息。
早上七点二十,约翰端着咖啡推门进来,看见林恩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桌前,顿时沉默了一下。
“你睡了吗?”
“睡了。”
“多久?”
“四小时。”
“你管这叫睡?”
“比守肉架强。”
约翰把咖啡放下。
“我联系了一个地产律师,九点半能视频。不过你八点前就要打电话给艾玛。”
“够了。”
“你打算怎么说?”
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眉头一挑。
“先听她说。”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北岸给她的不是报价,是让她替他们擦屁股。”
约翰皱眉。
“这话太冲。”
“所以我会说得礼貌一点。”
七点五十九分。
林恩拨通了艾玛·布莱克的电话。
铃声响了四下。
电话接通。
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戒备。
“我是艾玛。”
“你好,我是林恩。”
“我知道。”
她的语气不算热情。
“你只有几分钟。北岸的人九点会过来,我不想在这件事上耗太久。”
“明白。”
林恩没有废话,“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他们给你的方案,是结清欠税,五万美元购买白鲸湾户外经营公司的资产,对吗?”
“对。”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上游矿业申请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林恩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几秒后,艾玛的语气冷了些。
“什么上游申请?”
约翰在旁边抬眼看他。
林恩继续道:“昨天上午,北岸资源向白鲸溪上游提交了资源申请,范围就在白鲸湾旧营地背后。白鲸湾地块本身可能不值太多,但它是进入上游最方便的入口。”
这次,艾玛沉默得更久。
“你确定?”
“公开记录可以查。”
“他们没说。”
“我猜也是。”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
“所以你想告诉我,那块破地忽然值钱了?”
“我想告诉你,它至少不该只值五万美元。”
“那你愿意出多少?”
林恩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第一个坑。
对方问价格,不代表她只看价格。
如果他现在报一个数字,对话就变成竞价。他手里现金不足,不适合跟北岸拼简单出价。
“我能给你的,未必是最高现金价。”
艾玛语气明显淡了。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但我能给你三个北岸不会给你的东西。”
电话那头没挂。
林恩知道,她在听。
“第一,交易前查清产权、环保和旧经营责任,确认你不会在签完字后,还被任何历史问题追着走。”
“第二,欠税我可以先替你垫付,避免地块进入公告流程。付款会通过律师托管,写清楚用途,不让任何一方单方面占便宜。”
“第三,如果后续白鲸湾真有开发价值,我可以给你保留一小部分收益权,而不是一次性买断。”
艾玛终于开口。
“收益权?”
“可以谈成固定尾款,也可以谈成后续转让增值分成。具体让律师写。”
“你很会画饼。”
“我穷,所以只能画得专业一点。”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艾玛竟然轻轻笑了一声。
但笑完,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林恩,我不在乎白鲸湾有没有矿,也不在乎那条溪里有没有金子。那地方对我家来说不是宝藏,是麻烦。”
“因为你父亲?”
“因为我祖父。”
林恩没有插话。
艾玛停了几秒,继续说道:“他买下那里后,情况就一直变糟。设备坏,客人少,账目乱,还有人半夜去营地附近转。后来我父亲接手,没撑多久就关了。我们家每年都有人说卖掉它,可每次快卖的时候,总会出点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艾玛的声音低了些。
“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个夏天。”
“我祖父会在退潮后带我去码头下面捡贝壳,教我看溪口的水色,告诉我鲑鱼什么时候会回来。那时候的白鲸湾还不像现在这么糟,木屋有烟,冷藏房里有鱼,码头上每天都有湿木头和柴油的味道。”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把那点旧记忆重新压回去。
“所以我不是不记得它好过。”
“我只是更记得,它后来怎么一点点把我们家拖进去。”
“什么事?”
“买家反悔,文件丢失,评估出问题,或者有人突然威胁。”
林恩眼神微动。
“匿名邮件?”
“你也收到了?”
“收到了。”
两边都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艾玛道:“所以你现在还想碰?”
“想。”
“为什么?”
林恩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地图。
白鲸湾旧营地贴着海湾,背后溪谷向山里延伸。那块地看着破,看着偏,看着一堆麻烦,可它连接着水、山、海、旧码头和一段被人遮遮掩掩的历史。
他忽然想起荒野里的第一晚。
火很小,屋子很冷,他靠着一把弓和一堆湿柴,硬是把自己撑到了最后。
“因为我刚从一座更烂的木屋里出来。”
林恩说,“那地方连门都漏风,但只要火没灭,它就能让我活下去。”
艾玛没说话。
林恩继续道:“白鲸湾对你来说是麻烦,对北岸来说是便宜入口。对我来说,它可能是第一块真正属于我的地。”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艾玛问:
“你现在有多少钱?”
林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账户。
余额不太好看。
他说得很诚实。
“现金不多。”
“那你还敢跟我谈?”
“因为我快有钱了。”
艾玛再次笑了一声。
“你这人比北岸还离谱。”
“谢谢。”
“不是夸你。”
“在阿拉斯加应该算。”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可以给你一天。”
约翰立刻看向林恩。
林恩却没有急着高兴。
“一天?”
“今天之内,给我一份书面方案。欠税怎么处理,交易怎么走,我后续怎么免责,你能给多少现金,收益权怎么写,全都列清楚。”
“北岸那边?”
“我会告诉他们,我还需要考虑。”
“他们可能不会高兴。”
“那是他们的事。”
艾玛的声音冷了些,“我讨厌白鲸湾,但我更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林恩笑了。
“公平。”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如果你真要去白鲸湾,别一个人去。”
林恩眼神一凝。
“为什么?”
艾玛沉默了片刻。
“我祖父留下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那地方真正危险的不是熊,也不是天气。”
电话那头,艾玛的声音压低了些。
“是那些不想让水开口的人。”
通话结束。
林恩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约翰也没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咖啡机低低的声音。
片刻后,林恩慢慢呼出一口气。
“好。”
约翰看向他。
“好什么?”
林恩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电脑。
“今天有事干了。”
“写方案?”
“写方案,找律师,谈品牌预付款,准备设备。”
“设备?”
“对。”
林恩盯着白鲸湾的地图,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既然买的是门口,那总得去看看。”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那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