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那道声音落下后，枯草间很快走出一个人来。

　　女子黑衣短襟，外罩一件灰青披风，肩背窄刀，腰间却还悬着三只大小不一的药囊。月色不亮，映在她脸上，却恰好把那种冷艳与锋利都照得更清。最特别的是她走路极轻，像每一步都先落在别人最不易察觉的空处，偏偏又半点不显鬼祟。

　　她一现身，目光先扫苏晚晴，再落到陆沉身上，最后才轻轻冷笑了一下。

　　“丹盟的人，也开始学会跟尾巴了？”

　　苏晚晴神色不变：“你若不是一路都在反探我们，未必会这么早现身。”

　　这话一出，女子眼神微微一厉，显然被说中了半句。陆沉却在这一来一回里看得更清楚了些。她身上虽带刀，袖角和指间却也沾着极淡药气，说明并非单纯靠杀伐混饭的散修。更重要的是，她鞋底也沾着寒炉坪特有的细白矿尘，却没有赤霄府押矿修士那种常年踩死线的整齐劲。

　　换句话说，她不是赤霄府的人。

　　“你也盯这条矿线？”陆沉忽然开口。

　　女子闻言，看向他的目光终于真正正了正。

　　“你倒不像只会躲在后头看火的人。”

　　“你也不像只会跟人翻脸的散修。”陆沉回得很平。

　　一句话，场中原本已绷紧的杀意反倒松了半分。女子盯着陆沉看了几息，忽然抬手，把一枚从怀里夹着的碎玉弹了过来。陆沉抬手接住，低头一看，碎玉上竟刻着半枚极浅的赤霄府外驿印，边缘却沾着明显不是矿路常见的黑红血渍。

　　“昨日从寒炉坪北坑下摸出来的。”她道，“矿不是矿，人也不是人。”

　　这话说得很短，却足够说明她为何会在这里。

　　苏晚晴收了几分锋芒：“你是谁？”

　　女子并未立刻答，像是在衡量二人值不值得自己递这个名字。过了片刻，她才淡淡道：“叶凌霜。散修。”

　　名字一出，陆沉心里微微一动。

　　他虽离宗不久，却也曾听顾林提过，云州近来有位女散修在北线与外矿路颇有名气，擅追、擅伏，也最厌别人拿矿奴和凡人做脏买卖。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如今真人一站在眼前，那股冷硬的锋倒比传言更重几分。

　　“你呢？”叶凌霜反问。

　　“陆沉。”

　　“苏晚晴。”

　　叶凌霜听见苏晚晴之名时，眼底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不是完全没听过丹盟阁这位苏姑娘的名字。可她仍没完全放松，只把刀柄往手边更顺手的位置压了压。

　　“既然都盯寒炉坪，那便别在这里耗。”她转身看向镇北几处废坑起伏的暗影，“今夜子时后，北坑会有第二批车往里送人。你们若真是来查，不如跟我先去看一眼。”

　　“为什么信我们？”苏晚晴问。

　　叶凌霜嗤了一声：“我不信你们。我只是一个人拆不过那坑下的东西。”

　　这理由倒比什么“同道中人”来得更真。

　　陆沉和苏晚晴对视一眼，都没从对方眼里看出反对。寒炉坪这条线既然已经有人提前摸进了最深处，眼下最值的不是互相提防到错过时机，而是先把能看的看明白。

　　于是三人很快定下最简单的默契。

　　子时前不入坑，先看北坑出车与守卫轮换；若真有异常，叶凌霜负责前探，苏晚晴断后，陆沉看坑下阵痕与药线。谁都没有多提信任，却也都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至少要在同一个危险里先把彼此当成活着回来的那一边。

　　夜更深时，叶凌霜坐在猎棚最外侧守风，苏晚晴闭目养神，陆沉则把那枚半裂外驿玉片和旧雨湖、墓园里见过的几样印痕又对了一遍。

　　越对，他越觉得寒炉坪这条矿线背后埋的，恐怕不是几车见不得人的货那么简单。

　　而是整条云州药路和血祭局面里，最硬也最脏的一根骨。

　　三人真正定下暂时结伴之前，其实还暗里过了半招。

　　不是杀招，而是试心。

　　叶凌霜故意把那枚半裂玉片抛得偏了一寸，若陆沉真只顾着伸手接物，下一瞬她刀柄便会顺势逼上他腕口。可陆沉接玉片时，看也没看便顺势往侧滑了半步，恰恰把那一寸最该给刀柄落下的位置空了出去。

　　叶凌霜见状，这才真正收了手。

　　“行。”她冷冷道，“至少不是个只会拿火哄人的软丹师。”

　　这评价听着不好听，却已等于她在自己的尺度里给了陆沉过关。

　　而陆沉也从这半招里看出来了，叶凌霜这人对敌极狠，对自己也一样。她能在北线单独摸到寒炉坪深处，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那声金铁轻响只一瞬，下一刻，山坡另一头便有两道黑影一追一逃掠了出来。前头那人怀里抱着包裹，脚步虚浮，显然受了伤；后头那道身影却利落得像一线寒风，刀光一闪，便先削断了对方去路，再抬膝一撞，把人直接顶进碎石堆里。

　　陆沉本不欲贸然插手，可那逃的人临倒下时，怀中包裹散开，露出的却是一角带血的账册和半截赤霄府外务令。那追人的黑衣女子也在同一刻察觉到坡上有人，手腕一翻，刀锋已稳稳指向陆沉二人藏身处。

　　“看够了就出来。”她声音不高，却极冷，“再多看一眼，我连你们一起算。”

　　陆沉与苏晚晴对视一眼，索性走出暗处。女子看上去二十上下，眉目凌厉，衣襟与袖口都被北风磨得发白，整个人带着散修里最常见的那种硬劲——不多话，不信人，也不怕翻脸。

　　“这人是你们的？”她问。

　　“不是。”陆沉看了眼地上那名伤者，“但他手里东西，和我们要查的事有关。”

　　女子显然不信，刀尖仍未放低。直到苏晚晴取出丹盟的临时信符，又淡淡说出“旧雨湖、城西墓园、寒炉坪”三处名字，她眼神才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也在查这条线？”

　　“你呢？”陆沉反问。

　　女子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先报了名：“叶凌霜。寒炉坪外围这些年失踪的几个散修里，有一个是我旧识。我追这条线追了两个月，今天才堵到这条送账的小鱼。”

　　说完，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空口，直接把那半截账册扔给陆沉。账册上记的不是矿数，而是一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净灰”“旧布”“夜船”字样，与陆沉在丹盟库里看过的假账格式极近，只是更隐、更狠。

　　三人互相试探不过数语，却都已明白，对方至少不是敌人。真正让叶凌霜稍稍放下刀的，反倒是后来那半招试心——她故意朝陆沉肩侧劈去一记虚刀，想看他会不会本能护住手中账册。陆沉却连眼都没眨，先护的是地上那还没断气的送账人。

　　叶凌霜看见这一幕，刀势终于一偏，冷声道：“行，先算半个同路。”

　　夜色里，她把刀归鞘的声音清而脆。

　　陆沉知道，这个叫叶凌霜的女子，不会轻易信谁。

　　可一旦肯暂时并肩，便也不会轻易背人后心。

　　真正让三人关系松动的，还是后来处理那名送账人时的几句话。那人伤得不轻，叶凌霜原本懒得留活口，觉得这种替人跑腿的杂鱼知道不了多少。陆沉却先用一枚止血丹吊住他一口气，又顺手点住他两处经络，免得血走得太快。

　　“你总这样救不相干的人？”叶凌霜皱眉。

　　“他活着，比死了值钱。”陆沉答得很平。

　　可等那送账人断断续续说出，寒炉坪最近失踪的不止矿奴，还有替矿上跑杂活的散修和脚夫，叶凌霜眼底那层一直绷得很紧的冷，终究还是裂开了一点。她盯着那人问了两句自己旧识的体貌，得到的却只是一句“可能早被送去后洞”的模糊回话。

　　风从坡上吹下来，吹得她握刀的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陆沉没劝，也没多看，只把那半册账继续往下翻。

　　有些痛，人愿意说时自会说；不愿说时，最好的尊重不是追问，而是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也正因为这份不过问，叶凌霜后面再开口时，语气反倒没先前那么刺：“后洞我熟半条路。你们若真要进，我带。”

　　这一句，才算是她真正把自己从“半个同路”挪到了同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