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寒炉坪北坑果然动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运矿车，而是四辆裹着黑布的小车，车轮包了厚厚的软皮，走在碎石路上几乎没声。押车之人也不多，前后不过七八个，却个个步子极稳，显然都是惯走这种不见光路子的老手。

　　叶凌霜第一个动。

　　她像一道灰影贴着坡石下去，转眼便没了踪。陆沉和苏晚晴则顺着早前看好的另一条废坑边缘往下潜。越靠近北坑，空气里那股血热混着矿尘的怪味便越重，重到连寻常人都能察觉不适，更别说陆沉这种一路摸着药、血与散络走过来的人。

　　“这味不对。”他压低声音，“像有人把矿坑当炉在养。”

　　苏晚晴眉心微蹙，却没有接话，只抬手示意前方。

　　三人很快在一处半塌矿道外汇合。叶凌霜伏在断梁后，朝坑下一指。陆沉顺势看去，只一眼，后背便泛起冷意。

　　矿坑最深处竟被人硬生生掏出一片新空地，地上不是常见的矿道支桩，而是一圈又一圈以血、矿砂和某种黑色药泥混成的阵纹。阵纹不大，却极狠，最中心甚至还插着三根被烧得发乌的骨钉。更让人发寒的是，那四辆黑布车里装的根本不是矿。

　　而是人。

　　不是死人，是还活着、却全被药迷得半昏的矿奴与外路苦力。

　　“他们拿活人压阵。”叶凌霜眼底杀意一闪，声音却压得极低。

　　陆沉没有立刻拔剑。

　　因为他看得更深。那圈阵纹不是单纯拿活人献祭的血阵，它还在借矿坑地底本就不稳的火气与赤砂，把活人的血和魂一点点“磨熟”。磨熟之后，这些人未必会立刻死，却会成为最适合顺着药路和矿线继续运送、继续养阵的活引。

　　这比直接杀了更脏。

　　“不能让阵起满。”他低声道。

　　苏晚晴已明白他的意思。若等押车人把最后两辆黑车全推进阵眼，血阵一闭，他们就算救得下部分人，坑下这片养起来的血火势也要彻底成形。到那时寒炉坪这条线便算真被魔道和赤霄府那边的人一起盘活了。

　　“怎么拆？”叶凌霜问得直接。

　　陆沉眼神极快地在坑底转了一圈，几乎瞬间便看出三处要紧点：左侧药泥槽、上方矿火裂缝，以及最中央那根被血浸得最深的骨钉。若是平时，他会先拆骨钉；可此刻活人还在阵里，一旦中心先崩，阵势最容易当场抽人命。

　　“先断左槽，再压矿火，最后起骨钉。”他一口气说完，“叶凌霜，你去左边；苏姑娘，矿火裂缝归你；中心我来。”

　　叶凌霜一听，毫无废话，转身便沿断壁摸去。苏晚晴则一拂袖，月白灵光已悄无声息地没入上方矿火裂缝。

　　陆沉屏住呼吸，整个人像一线影子般滑到最中央骨钉外三丈处。他没有直接用青冥剑胚去点那骨钉，而是先从怀里取出两枚逆印符片，分别按进阵眼外两道最不起眼的回路里。逆印一落，那些原本正顺着活人血气往里收的黑红纹路立刻有了极轻的一滞。

　　就是这一滞。

　　左侧药泥槽先被叶凌霜一刀劈开。那女子出手极狠，刀不多落一分，正好把药泥槽与阵纹连接处断死，药泥四散，却没立刻惊动外围守卫。下一息，苏晚晴那边的月白灵光也已把矿火裂缝中最躁的一缕火生生压住。

　　坑底血阵顿时像少了两条腿。

　　陆沉就在此时抬手，一缕本源诀运势顺着逆印反向一牵，直扣中心骨钉。

　　“起！”

　　骨钉猛然一震。

　　原本已快彻底闭合的血阵中心当场裂出一道细缝。阵中那几名被药迷住的矿奴齐齐闷哼一声，却没有像布阵之人希望的那样被继续往里抽干，反而因中心一滞，先一步从半昏半死中被疼醒了几分。

　　“有敌！”外围守卫终于发现不对，厉喝声骤起。

　　可已经迟了。

　　叶凌霜提刀回杀，动作快得像一抹寒光在碎石和坑梁间来回弹跳，转眼便把最靠近左侧的两名押车人喉间划开；苏晚晴从上方掠落，月白灵光一线分三，竟在不伤活人的前提下把三名想强行重新压阵的黑衣修士同时钉在原地；陆沉则借着中心裂开的那道缝，把青冥剑胚狠狠点入骨钉旁的赤砂层。

　　这一点不是为了破阵。

　　而是为了让阵彻底“走歪”。

　　一旦它不再按布阵者原先的路去吞人、吞火和吞血，便再难起满。

　　下一刻，坑底那圈黑红血纹果然开始逆着原本方向乱窜，几名还站在阵边的押车人当场被反卷而出的血火扑了一身，惨叫声立刻压过了矿坑里的风。

　　三人合力，血阵终于被生生拆开了第一层。

　　可陆沉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在那中心骨钉被起开的一瞬，分明看见钉下还压着一块更旧、更黑、且明显不是寒炉坪这种临时脏阵该有的东西。

　　像是一块真正来自更深处的古阵残片。

　　寒炉坪这条线，比他们原先以为的还要更深。

　　中心骨钉被撬起后，那块压在底下的古阵残片虽只露出一角，却足够让陆沉心里一震。

　　那残片纹路极旧，也极冷，和他以往在灵泉宗、白石镇、甚至北岭石室里见过的阵纹都不同。若不是它被寒炉坪这场临时养起来的血阵包着，几乎很难叫人把它和眼前这口脏局一下联想到一起。

　　这意味着两件事。

　　其一，寒炉坪背后不只是赤霄府和几伙魔道外线在胡拼乱凑，他们手里还真有更古、更成体系的东西可借；其二，这场局若真继续往下长，后头怕不会只是一场寒炉坪血阵这么简单。

　　陆沉把这一角残纹硬记进心里，连它边缘缺口都没放过。因为他知道，这也许便是后头真正牵出更大祭场的钥匙之一。

　　有了那名送账人的口供与半册暗账，三人很快摸到了寒炉坪最旧的一处废坑。坑口表面早被封石掩住，外头还挂着“地火不稳，闲人勿近”的木牌，像是多年不用。可真正靠近后，陆沉却从地缝里闻到一股与墓园极像的腥甜气。

　　他先沿坑口走了一圈，很快在三处不起眼的碎石下翻出埋得极浅的血砂。血砂并不新，说明这阵不是临时搭的，而是有人长期在这里养着，只待需要时再引动。更麻烦的是，血砂下方还压着一层更古旧的残纹，像某座年岁极久的矿脉护阵碎骨，被后人拿来强行改成了血阵根脚。

　　“怪不得寒炉坪附近灵气一直发燥。”陆沉低声道，“他们是借旧阵养新阵。”

　　叶凌霜最烦这种绕来绕去的东西，直接问：“能拆？”

　　“能，但不能蛮拆。”陆沉道，“一旦震错旧阵残骨，整座坑会塌。”

　　于是三人分工。苏晚晴负责压住坑口外沿流散的阴气，免得惊动巡守；叶凌霜守最外层，一旦有人靠近便先截；陆沉则独自进坑，借着本源诀对阵纹细处的感知，一寸寸摸清血阵的回路。

　　坑中极黑，脚下却偶尔有暗红细光沿石缝游走，像活物一般。陆沉一路下到半坑处，终于看见那座血阵真正的阵心——竟是一只被封在矿壁里的铜鼎，鼎身刻满供血纹，鼎口却反扣着三枚矿工名牌。显然，阵师根本不是随便取血，而是在拿活生生的人命和矿奴怨气喂阵。

　　陆沉眼神一沉，再不迟疑，抬手连落七道细纹，先截铜鼎与旧残阵之间的牵引，再以自身灵力做引，把最外圈那层疯涨的血气一点点导进侧坑。上方苏晚晴也在同一刻出手，一缕冰白灵光自坑顶压下，把将要反扑的阴潮硬生生压回半尺。叶凌霜更是干脆，听到外头有巡修脚步靠近，直接拔刀迎上，在坑外石道里硬拦三人。

　　三人首度真正联手，竟出奇地合。

　　半炷香后，铜鼎发出一声沉闷裂响，鼎身供血纹接连崩开。坑底积了不知多久的血腥气被一口气逼上来，像有无数冤声同时擦过耳边。陆沉咬牙稳住最后一道导纹，直到那层最危险的血光终于熄灭，才猛地后退半步，掌心都被冷汗浸透。

　　血阵是拆掉了。

　　可他抬头望向矿坑更深处时，却看见黑暗里还有一道极细的侧洞，洞口新近有人走过。

　　说明真正喂养这座血阵的人，未必已经来不及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