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避锋藏针
玄渡楼那一夜之后,陆沉反而更低调了。
丹会那边有意替他摆宴庆贺,他只去了半程,喝过一巡便借口调息先退;几家商会递来的名帖,他也只挑最无害的两份回了个最淡的礼数;至于玄渡楼那张黑木客帖,他更是直接压进匣底,像从未放在心上。
宁璃起初还以为他会趁着丹会试火的势头再往前冲一冲。
毕竟这种时候,顺势多接几家门脸,是很多外来修士在临川最常走的路。
可陆沉偏偏反着来。
他越露名,便越往回收。
甚至连院子的出入时辰都故意重新调了一遍。
白日里他还会照常去丹会露一面,让人知道他人还在临川城中;可一到最容易被人围着套近乎的时辰,他反而要么回院分药,要么干脆把门一关,半点“新得势外客”的热闹都不去沾。
“你这是故意在让他们摸不准你。”宁璃想了两天,终于想明白。
陆沉正在院里分药材,闻言只道:“临川城里现在看我的人太多。玄冥圣地在看,丹会在看,别家商路和外门也在看。若这时候我自己还不停往前顶,等于替他们把‘值不值得更深地盯’先答了。”
这话一落,顾砚都忍不住点头。
“有道理。”
“所以现在不是继续亮刀,而是让他们先觉得,我就算有点本事,也还没到非得马上狠狠干收走不可的地步。”
这便是陆沉的“避锋”。
不是怕。
而是故意收刀。
收得越像,后头真要出手时,对方才越容易吃疼。
这也是陆沉在云州一路熬出来的经验。
很多时候,真正能杀人的,并不是谁先把锋亮出来。
而是谁肯先忍住那一下。
但收刀不等于真什么都不做。
相反,这几日里,他暗地里把该问的东西问得极细。
先是借着丹会客卿候补的身份,从临川丹会那位灰须长老身边一名管库老修口中,套出了玄渡楼近两年在临川吃进的几条药路名字;再由宁璃替他绕着万象外门和临川坊间的旧识,问出城里最可能替玄冥圣地做外手的三家灰铺;最后,他甚至让顾砚专门去探了一圈临川南坊外那几处最容易埋人的旧巷和弃院。
陆沉自己也没闲着。
他借着两回去丹会复命的机会,故意让人看见自己只是在查普通药路与北荒气候对丹药的影响,一副像真准备先在临川把丹师路数站稳的模样。这样一来,哪怕有人盯着,也更容易把他最近这些打听,当成外来丹师常见的“先摸城里门道”。
宁璃也没闲着。
她借着自己外门书录院那层不算显眼却也不至于完全被无视的身份,特意去翻了近两年临川外库几份“借卷未还”的旧册。表面看,她像只是在替莫素心补账,可真正盯的,却是其中有没有人名、地名与玄渡楼那几条药路重上。
这一查,还真被她查出三笔可疑的。
三名原本在外库借过北荒旧志与碎空风暴旁录的外路修士,后来都断在了玄渡楼常活动的那几片街域附近。
卷没还,人也没再露过面。
这一套问下来,临川城里那张原本只看见表面的网,终于慢慢露出了一些线。
玄渡楼表面做买卖,暗里却最爱收“旧物”和“旧人”。
尤其是从西边边地一路走进临川、身上又多少带点不寻常痕迹的人。
这些人有的后来成了玄渡楼的客。
也有的,便再没出现在临川正街上过。
宁璃把这三笔借卷记录誊出来时,手都微微有些冷。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在外库里觉得最无趣、最麻烦的那些“借而不还”“卷在人失”的旧账,背后很可能压着的根本不是谁懒得回来销册,而是有些人真的已经回不来了。
顾砚把这话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骂了一句:“难怪叶凌霜那丫头的信会写得那么急。你现在踩着的,根本不是普通商路,是人家早就铺熟了的脏网。”
宁璃把自己问来的消息一条条记到案上时,忍不住骂了句:“这也太脏。”
“脏才是他们的路数。”陆沉平静道,“外执堂那种地方,本就不是拿来做正事的。”
顾砚从外头回来时,脸上带着点难得的凝色。
“南坊后巷那几处废院,确实不干净。有两处外头看着荒,里头却有人刚住过,还有一处地上有拖人留下的旧痕。”
他说着,又把怀里一截顺手带回来的烂木片扔到案上。
木片上有极淡的黑灰和药渍。
“我从其中一处废院门槛底下撬出来的。那味,和废渡那群人身上有七八分像。”
宁璃一听,背上都起了点凉意。
因为这便意味着,齐怀澈那夜说的“临川不是你不想牵扯,事便不会来找你”,并不只是拿来摆场面的空话。
他们在临川,确实已经被玄冥圣地的目光先咬住了一部分。
就在这层压着的局里,顾砚也到了该回的时候。
老船修把自己的短桨和旧水囊一收,站在院门口看了陆沉半天,最终只道:“我这把老骨头再往里走,也帮不上你多少了。回头云州那边,我替你把沿路该抹的水痕再抹一遍。”
陆沉起身郑重行礼。
“这一段,多谢。”
顾砚摆了摆手,像嫌这种话重。
“谢什么。老子只是看你这条路值当走,顺手陪了一段。”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又补了一句:“临川这地方看着亮,底下的淤泥可比云州深。你往后真要查旧线,别只看明面上来递帖子的那几个。”
陆沉点头,把这句也记下了。
宁璃站在院门边看着顾砚那背影拐出巷口,忽然第一次明白,陆沉这一路从云州走来,为什么总能在最该下狠手的时候不乱。因为替他把前一程路压稳的人,本就不止一个。
他说完,又看了眼宁璃。
“丫头,话多归话多,往后该闭嘴的时候记着闭。”
宁璃难得没顶回去,只认真点头。
顾砚这才走。
走得不快,背影却很稳。
陆沉看着他离开,心里那点“云州一路真走远了”的感觉,反倒在这一刻更清楚。
因为从沉鹭渡、废渡、乱流道到碎空风暴,这一路陪他踩过来的旧人,已一个个开始停在该停的地方。
再往下,真要靠他自己往中州更深处压了。
当夜,宁璃抱着两卷外库目录敲开了陆沉的门。
“我师叔那边有回音了。”
“哪位师叔?”
“万象外门藏楼管录的莫师叔。”宁璃眼睛亮着,“我先前把你在丹会试火拿到的外库查阅资格和横澜关那张临行令一起拓过去,她本来还不想破例,可后来又听我说你是在碎空风暴里稳车、在横澜关补阵的人,便松了口。”
陆沉抬眼:“能进?”
“主楼还不行。”宁璃道,“但临川城里的万象外藏楼,可以给你三日借阅。”
这已足够。
甚至比陆沉原先预想得还更够。
因为他如今最缺的,从来不是能不能立刻接触最深的密卷,而是先从足够多、足够杂的旧志旁录里,把那条已经在古碑、风暴和主殿残片间若隐若现的线,真正压成能走的路。
陆沉心里压了几日的那根线,终于真正动了一下。
因为从进入临川开始,他要找的便不是谁家的招揽,也不是一时的名头。
而是书。
以及书后头那条,能把古碑、中州、风暴星线和《万物本源诀》第三卷真正咬起来的线。
他接过宁璃递来的小木牌,只在掌心压了一下,便感觉到牌中那股属于万象外门的清正气息。
“明日去。”
宁璃点头,刚要走,忽又停了一下。
“陆先生。”
“嗯?”
“你这几日收得这么紧,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在藏楼里狠狠干找东西了?”
这问题问得半真半玩笑。
陆沉却只平静答了一句:
“我到临川,原本就是为了这个。”
宁璃听见这句,忽然便彻底明白了。
无论临川丹会怎么认他,玄渡楼怎么试他,中州这座第一城怎么拿资源和压力一起压他,陆沉真正的心始终没被这些东西带偏过。
他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先做临川城里一个多有名的外来丹师。
而是为了往更深那条线狠狠干踩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