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春秋战国？

　　如果把中国历史比作一个人的一生——

　　夏商周是童年。规矩刚立起来，一切都懵懵懂懂，连文字都还在蹒跚学步。

　　秦汉是成年。骨骼长成了，肌肉结实了，说话做事有了章法，天下也第一次真正捏成了一个拳头。

　　唐宋是壮年。诗酒趁年华，万国来朝，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怵。

　　明清是暮年。规矩多，心思重，步子越来越沉，动不动就要回头看看祖宗是怎么做的。

　　那么，春秋战国是什么？

　　是青春期。

　　准确地说，是铁血青春期。

　　一

　　青春期的特征是什么？

　　第一，不服。谁都不服。天子？天子算老几？楚国人第一个跳出来称王，然后大家纷纷跟进，到战国末年，称王的诸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拉倒吧，礼乐征伐自拳头出。

　　第二，躁动。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不折腾不舒服。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后天他联合你打她。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大小战争五百余次。战国更狠，二百五十五年，打了二百三十场仗——平均每年接近一场。不打仗的时候在变法，不变法的时候在合纵连横，不纵横的时候在酝酿下一场仗。

　　第三，好奇。什么都想试试。旧规矩不管用了，新规矩还没人发明。于是百家争鸣，什么学说都敢往外掏。孔子说仁爱，墨子说兼爱，老子说无为，韩非子说法术势，鬼谷子说我教出来的学生能搅动天下。没有标准答案的时代，谁都可以是答案。

　　第四，成长。五百年乱世，不是白乱的。每一场战争都在淘汰落后的制度，每一次变法都在试错新的可能，每一个强国的崛起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把这片土地捏成一个整体？最后秦国交出了答卷——虽然这份答卷的分数，两千年后还在被人争论。

　　这就是春秋战国。一个浑身是刺、满脑子问题、动不动就拔剑的时代。

　　也是中华文明最热血沸腾的青春期。

　　二

　　但这本书不是来给青春期写体检报告的。

　　这本书是来讲故事的。

　　讲什么故事呢？

　　不是“春秋战国概述”，不是“先秦政治制度史”，不是“诸子百家思想研究”。

　　是人的故事。

　　是那些在五百年乱世里，拼过、输过、赢过、哭过、笑过、活过、死过的人的故事。

　　这本书的写法，有几句话要先说清楚。

　　第一，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重大历史事件、时间、人物、结果，严格遵循正史记载。齐桓公确实九合诸侯，重耳确实流亡十九年，商鞅确实被车裂，长平之战确实坑杀了四十万人——这些是骨架，不能动。

　　但日常对话、细节场景、人物心理，史书不可能记载。这些地方，我会在合理范围内进行文学创作。骨架是史料给的，血肉是我填的。

　　第二，野史要用，但要标注清楚。

　　春秋战国距今太久，正史记载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反而是《东周列国志》这样的演义、诸子百家著作里的寓言、甚至民间传说，保留了更多生动细节。管仲设女闾、勾践尝粪、孙膑装疯吃猪屎——这些故事正史不载或记载简略，但野史和演义里有精彩的铺陈。

　　我会用。但会用“据说”“传说”“野史记载”这类提示语，让读者知道：这段读着很爽，但可能不是真的。

　　第三，不装腔作势，不端历史架子。

　　我见过太多历史书，明明讲的是最惊心动魄的故事，偏偏要写得像学术论文。读者翻开第一页就被术语砸晕，第二页就睡着了。

　　这本书不这样。

　　我会用你听得懂的话，讲你感兴趣的事。管仲的经济战，我会写成“两千七百年前的贸易战”；孙膑和庞涓，我会写成“师兄弟反目成仇的悬疑剧”；合纵连横，我会写成“六国围秦与秦国的反杀”。

　　不是不严谨。是把严谨藏在流畅的叙事底下。你读着爽，但回头一查，大事都没错。

　　三

　　这本书准备了很久。

　　不是写得慢，是这段历史太长了。

　　从公元前841年国人暴动，到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整整六百二十年。六百二十年是什么概念？明朝从开国到灭亡，二百七十六年；清朝二百六十八年。春秋战国相当于明清两朝加起来，再饶上一个元朝。

　　六百二十年的乱世，六百二十年的战争，六百二十年的权谋，六百二十年的生生死死。

　　无数人在这六百二十年里活过。

　　有人活成了霸主，有人活成了亡国之君，有人活成了改革家，有人活成了烈士，有人活成了小人，有人活成了英雄。更多的人，活成了历史书上一个被跳过的名字，或者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这本书，是写给他们的。

　　也是写给你们的。

　　写给那些想了解这段历史，但被枯燥的史料挡在门外的人。写给那些喜欢听故事，但不想被人当傻子糊弄的人。写给那些对“中国人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还保留着一份好奇心的人。

　　四

　　最后说一句。

　　这本书的副标题叫“原来春秋战国这么燃”。

　　“燃”这个字，是我斟酌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之前想过“好玩”。但春秋战国不是“好玩”——四十万人被坑杀不好玩，商鞅被五马分尸不好玩，召公用儿子换太子不好玩。这些是沉痛的、悲壮的、让人热血沸腾又潸然泪下的东西。

　　这些东西，叫“燃”。

　　燃，是你读到召公把玉璧塞进儿子怀里时说“带着它”的那一刻，喉咙发紧。

　　燃，是你读到重耳流亡十九年，六十二岁回到晋国，四年后称霸天下的那一刻，想站起来鼓掌。

　　燃，是你读到勾践在柴房里舔苦胆，抬头看见梁上那枚苦胆轻轻晃动的那一刻，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个人的命，迟早是他的。

　　燃，是你读到孙膑在马陵道设伏，算准庞涓会在天黑时走到那棵树下，于是让人剥去树皮、用火炭写下“庞涓死于此树之下”的那一刻，后背发凉。

　　燃，是你读到荆轲在咸阳殿上追着秦王绕柱跑，图穷匕见，最后一击刺在铜柱上，火星四溅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

　　这就是春秋战国。

　　不是“好玩”，是燃。

　　是铁与血浇铸的青春期，是五百年乱世里每一个不甘心认命的人，用自己的命，点燃的火。

　　这本书，就是那团火的故事。

　　好了，废话说完。

　　翻到下一页，我们从公元前841年那个秋天说起。

　　---是为序。